上午十一點。周海東離開陸鳴家之後,沒有回刑警大隊。
他把車停在路邊,點了一根煙,坐在駕駛座上,看著窗外的街景。
陽光很好,街上人來人往,沒有人注意到這輛灰色的轎車,也沒有人注意到車裡那個沉默的刑警。
他在想剛才和陸鳴的對話。
「警察系統裡面可能也有他們的人。」這是他沒對陸鳴說出口的話。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一個刑警告訴一個殺人犯,自己的同事可能也是罪犯?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荒唐。
但他知道這是真的。
馬國棟的案子裡,血樣被調包,需要能接觸到物證的人。
吳建國的案子裡,血檢報告被壓了三天,需要交警隊內部的人配合。
陳永強的案子裡,傷情鑑定被改,需要法醫鑑定中心的人動手。
這些事,不是外人能做到的。能做這些事的人,就在系統內部。
周海東把煙按滅在菸灰缸里。
他又想起上周,他申請調取劉志遠案的關鍵證人的詢問筆錄。
檔案室的人說「正在整理,過幾天才能給」。
過了三天,筆錄是給了,但關鍵的那幾頁「恰好」丟了。
這些事,他當時以為是程序問題,是工作效率問題。
現在他知道了——不是程序問題,是有人在做手腳。
周海東發動車子,沒有回大隊,開向了城東的一個老小區。那裡住著他以前的搭檔,老李。
老李三年前退休了,身體不好,很少出門。
但老李在刑警隊幹了三十年,見過的事比誰都多。
二十分鐘後,周海東坐在老李家的客廳里。老李給他倒了杯茶,自己坐在對面的藤椅上,看著他。
「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周海東喝了口茶,沒說話。
「是馬國棟那個案子?」老李問。
「你知道了?」
「看新聞了。」老李點了一根煙。「銀環蛇,快遞,死在辦公室里。這手法,不像是普通人能幹的。」
周海東看著他。「老李,我問你個事。」
「你說。」
「你在隊裡幹了三十年,見過證據被人做手腳的事嗎?」
老李的手停了一下。他把菸灰彈掉,沉默了幾秒。
「見過。」他說。「不止一次。」
周海東的心沉了一下。
「九幾年的時候,有個搶劫案。嫌疑人抓到了,贓物也找到了,但物證科的記錄被人改過,贓物的編號和案發時間對不上。案子最後判不下來,嫌疑人放了。」
「查出來是誰幹的嗎?」
「沒有。那時候監控少,管理也松。查了一圈,沒查到。後來也就不了了之了。」
「還有呢?」
「零三年,有個殺人案。現場提取的指紋,在送檢的路上『丟失』了。你說巧不巧?什麼證據都沒丟,就丟了那枚指紋。沒有指紋,證據鏈斷了,嫌疑人判了十五年,不是死刑。」
「你覺得是內部人幹的?」
老李看著他,眼神有些複雜。
「海東,你在隊裡也有二十幾年了。有些事,你心裡應該有數。」
周海東沒有說話。
「我不是說隊裡所有人都有問題。」老李的聲音很低。
「但總有人,在某個時候,會被收買。可能是為了錢,可能是為了人情,可能是為了別的什麼。一個人被收買了,就能毀掉一個案子。一個案子毀了,就有更多的人被收買。這是傳染病。」
「你知道這些人是誰嗎?」
「不知道。」老李搖頭。
「我只知道他們存在。但我不知道他們是誰。他們藏得很深,做事很乾淨。你查不到他們,就像你查不到——」
他停了一下。
「查不到什麼?」
「查不到那些讓證據消失的人。」老李看著他。「你來找我,不就是因為這個嗎?」
周海東沉默了很久。
「老李,如果我讓你幫我查一個人,你查不查?」
「誰?」
「現在不能說。等我確定了,再告訴你。」
老李看著他,點了點頭。「小心點。那些人,比你想像的更危險。」
周海東站起來,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沒回頭。
「老李,你覺得我們能把他們挖出來嗎?」
老李沉默了很久。
「能。」他說。「但你需要一個不在系統里的人。」
周海東轉過身。
「系統里的人,每一步都在別人的眼皮底下。你查什麼,調什麼,看什麼,都有人知道。但系統外的人不一樣。他們看不見他。」
周海東想起了陸鳴的臉。
「我知道了。」他說。
他走出老李家,上車,發動。
車子駛出小區的時候,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新消息。
他把手機放下,方向盤握得很緊。
陸鳴。一個殺人犯。一個他應該抓的人。但現在,他需要這個人。
因為系統里的人不可信,而系統外的人,只有陸鳴。
這不是信任。
這是無奈。
他想起剛才和陸鳴握手的時候,陸鳴說的那句話——「你知道你在和誰握手嗎?」
他知道。他在和一個殺人犯握手。但那個殺人犯,是唯一能幫他找到真相的人。
周海東把車停在路邊,點了一根煙。
他拿起手機,給陸鳴發了一條消息。
「系統里可能有他們的人。我在明處,你在暗處。你查到的任何東西,不要通過常規方式給我。我會找安全的方式聯繫你。」
幾分鐘後,手機震了。
陸鳴回了一個字。「好。」
周海東看著那個字,沉默了很久。他刪掉了消息,把手機放進口袋。
窗外,陽光很好。但他知道,在這片陽光下,有人在暗處看著他。
他的每一步,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調查方向,都可能是透明的。
他發動車子,駛向刑警大隊。
他要回去,繼續做他的警察。繼續審問,繼續調查,繼續寫報告。
讓那些人以為他還什麼都不知道。
讓那些人以為,他還在原地打轉。
而真正的調查,從今天開始,轉入地下。
下午兩點。陸鳴坐在家裡,看著周海東發來的那條消息。
「系統里可能有他們的人。」
他把這句話看了三遍,然後把手機放下。
他早就懷疑過這個可能性。一個能清除證據的組織,不可能沒有內部人員。
沒有內部人員的配合,血樣不可能被調包,鑑定報告不可能被篡改,物證不可能「丟失」。
清道夫之所以能存在17年,就是因為他們有人——在警察系統里,在鑑定機構里,在檢察院裡,甚至在法院裡。
陸鳴站起來,走到窗前。
他想起父母的案子。指紋模糊,兇器被處理過,沒有目擊證人。這些事,不是兩個混混能做到的。
一定有內部人幫了他們。那個人,現在可能還在系統里。可能已經升職了,可能還在做著同樣的事。
他拿起手機,給幽靈發了一條消息。
「查17年前我父母案子的物證鑑定報告。查當年經手物證的所有人——提取指紋的人,保管物證的人,做鑑定的人。這些人現在在哪,在幹什麼。」
幽靈回了兩個字。「明白。」
陸鳴放下手機,走回茶几前。他拿起那份名單,又看了一遍。
劉志遠、陳永強、吳建國、孫志明、趙國強、李建國。六個名字。六個人。六個幫惡人脫罪的律師。
他們只是明面上的棋子。真正的棋手,在暗處。在警察局裡,在鑑定中心裡,在檢察院裡,在法院裡。
陸鳴把名單放下,閉上眼睛。
周海東在明處,他在暗處。周海東負責演戲,讓那些人以為他還在原地打轉。他負責挖出真相,讓那些人無處可藏。
這不是信任。這是各取所需。
陸鳴睜開眼睛,看著牆上父母的照片。
「爸,媽,」他低聲說,「這一次,我不會只殺幾個律師就停下來。我要把整條鏈子,全部挖出來。」
照片裡的人沒有說話。他們只是笑著,笑著,永遠停留在17年前的那個瞬間。
陸鳴轉身,走到窗前。
窗外,陽光很好。
但他知道,在這片陽光下,有一場戰爭,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