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城郊河道的清理工老周發現了那具屍體。
早上七點,他撐著一條小船,在河面上打撈垃圾。
秋天的河面上漂著落葉和塑料瓶,他習慣了這種工作,幹了八年,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都撈過。
但今天,他的網兜碰到了一樣東西——不是落葉,不是塑料,是一隻手。
那隻手從水下伸出來,蒼白,浮腫,指甲縫裡塞著泥。
老周愣了一下,然後開始發抖。他掏出手機,撥了110。
二十分鐘後,周海東站在河邊,看著沈心語把屍體從水裡拖上來。
沈心語,戴著一副細框眼鏡,動作乾淨利落。
她蹲在屍體旁邊,翻開眼皮看了看,又捏了捏四肢。
「死亡時間,」她抬起頭,「初步判斷在三天前,也就是周四晚上到周五凌晨之間。屍體在水中浸泡時間較長,表皮脫落,具體死因需要解剖才能確定。」
周海東點了一根煙。「有外傷嗎?」
「表面上看沒有。沒有明顯的刀傷、槍傷、鈍器傷。但浸泡時間太長,很多痕跡可能看不出來了。」
周海東蹲下來,看著那具屍體。
劉志遠,五十一歲,博遠律所主任。名單上的第二個。
馬國棟之後,又一個。
他站起來,走到一邊,拿出手機。加密通道里,他沒有給陸鳴發消息。
不需要發了——他知道是誰幹的,他也知道找不到證據。
「隊長,」小王走過來,「查到了。劉志遠,五十一歲,律師。周四晚上九點半左右離開城東的一個茶樓,之後就沒有任何記錄了。」
「茶樓叫什麼?」
「聽雨軒。會員制,不對外營業。老闆叫鄭國良,退休的。」
周海東把煙按滅。「調茶樓周邊的監控。」
「調了。周四晚上九點二十八分,劉志遠的車從茶樓停車場出來,上了城東大道,然後拐進城西快速路。快速路上有幾個監控,但拍不到車牌號。下匝道之後就沒有監控了,他走的那條輔路沒有攝像頭。之後他的車就消失了,直到今天早上發現,車停在茶樓停車場。」
「車怎麼回去的?」
「不知道。可能是有人開回去的。但茶樓停車場的監控正好壞了。技術人員從損壞的硬碟里找回了一部分畫面,只有一幀拍到了一個模糊的人影,看不清臉。車牌也沒拍到。」
周海東沒有說話。監控正好壞了。他聽過太多次了。
他走回河邊,看著沈心語把屍體裝進黑色的裹屍袋。拉鏈拉上的聲音很刺耳,像一把刀划過玻璃。
「沈法醫,」他叫住她,「解剖的時候,仔細查一下有沒有針眼。脖子、手臂、腿,所有的地方都查。」
沈心語看了他一眼。「你懷疑不是溺亡?」
「我不知道。查了再說。」
沈心語點了點頭,拉上了裹屍袋。
下午兩點,陸鳴坐在律所辦公室里,手機震了一下。
幽靈發來的消息:「屍體發現了。警方定性為溺亡,但周海東要求做全面解剖。車開回茶樓停車場了,鑰匙扔了。」
陸鳴看著這行字,面無表情。
他預料到了。周海東不會輕易相信「溺亡」兩個字。
但屍體在水裡泡了三天,表皮脫落,即使解剖也查不到什麼。
小腿上的針眼,早就被水泡得看不見了。
「車和倉庫處理乾淨了?」他回了一條。
「乾淨了。麵包車拆了,零件分三個地方扔了。倉庫打掃過,漂白水拖了三遍,任何DNA都會被破壞。拖車繩、膠帶、頭套、應急燈全部燒了,灰倒進了河裡。」
陸鳴把消息刪了,把手機放進口袋。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陽光很好,街上人來人往。
沒有人知道河裡撈出了一具屍體,沒有人知道那具屍體是一個手上沾了十二條人命的律師。
他在想陳永強。
名單上的第三個。四十七歲,永信律所,專門幫黑社會脫罪。
六個黑社會案,三個人重傷致殘。
那些黑社會頭目現在還在外面,還在作惡。
陳永強拿了錢,把他們放回了社會。
陸鳴轉身,走回辦公桌前。他打開電腦,開始看幽靈發來的陳永強的資料。
……
陸鳴記住了這些信息。他關掉電腦,拿起手機,給沈心語發了一條消息:「陳永強。周末之前。具體時間地點等通知。」
沈心語回了一個字:「好。」
同一時間,周海東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劉志遠的初步調查報告。
馬國棟,蛇咬死。劉志遠,溺亡。兩個人都是律師,都和馬國棟電腦里的名單有關。
這不是巧合。周海東知道是誰幹的,但他沒有證據。他永遠不會有證據。
他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緩緩吐出來。煙霧在陽光里散開,像那些消失的證據一樣,無影無蹤。
手機震了。加密通道,陸鳴發來的消息。
「劉志遠的新聞我看了。溺亡。意外。」
周海東盯著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明知道不是意外,卻故意這麼說。這是在試探我的態度。
他打了幾個字,又刪了。再打,再刪。最後他只回了四個字:「我知道了。」
他沒有追問,沒有質問,沒有警告。
因為他知道,問了也白問。
陸鳴不會承認,不會否認,不會留下任何把柄。
他們之間的對話,永遠是這樣——你說我知道,我說我也知道,但誰都不說破。
他刪了消息,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看報告。
小王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隊長,茶樓的會員名單初步整理出來了。會員有一百多人,大多是司法系統的退休領導、在職幹部、律師。要一個一個查嗎?」
周海東抬起頭。「一個一個查。從和劉志遠有交集的人開始,查他們的行蹤、通話記錄、資金往來。」
小王面露難色。「一百多人,很多是退休的領導……」
「我知道。」周海東打斷他,「但這是唯一的線索。查。小心點查。」
小王點了點頭,出去了。
周海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灰色麵包車,黑色輪廓,損壞的監控。
每一步都踩在證據的邊緣,踩得到,但抓不住。
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你到底是誰?」他低聲說。
不是問陸鳴。他問的是那個躲在最深處的人——那個讓證據消失的人。
晚上八點,陸鳴坐在家裡。
幽靈發來了陳永強的詳細資料。陸鳴一行一行地看。
他不知道陳永強現在在做什麼——是在吃飯,是在看電視,還是在害怕?劉志遠的死,他一定知道了。他一定在害怕,一定在想辦法保護自己。
但他跑不掉。他只是在執行判決。
手機震了。沈心語發來的消息:「周末之前。具體時間地點?」
陸鳴回了三個字:「等通知。」
他把手機放下,繼續站在窗前。城市的燈火在夜色中閃爍,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
他站在黑暗中,看著那些光,一動不動。
第一個已經結束了。第二個,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