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聽雨軒。
茶樓三層,最裡面的包間。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桌上擺著一壺茶,兩個杯子。
周雲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份報紙——劉志遠溺亡的新聞,占了社會版的頭條。
他沒有看報紙。他在等。
門開了。一個人走進來,六十多歲,頭髮花白,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腳步很輕,像貓。
他在周雲生對面坐下,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先生。」周雲生的聲音很低。
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沒有看報紙,也沒有看周雲生。
他的眼睛看著牆上的那幅字——一個「靜」字,黑墨白紙,筆鋒凌厲。
「劉志遠死了。」周雲生說。
「我知道。」
「死在河裡,泡了三天。警方說是溺亡。」
先生放下茶杯,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他拿起報紙,看了一眼標題,然後放下。
「他怎麼死的,不重要。」先生的聲音很平靜。「重要的是,誰殺的。」
周雲生沉默了幾秒。「陸鳴。」
先生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他不在乎。
「馬國棟是他殺的。劉志遠也是他殺的。」先生把茶杯放下,眼睛看著周雲生。「你覺得下一個是誰?」
周雲生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名單上還有五個。陳永強,吳建國,孫志明,趙國強,李建國。他們都在怕。」
「怕什麼?」
「怕死。劉志遠的死,他們都知道不是意外。馬國棟死了,劉志遠死了,下一個就是他們中的一個。他們開始找我要保護,要說法,要我把那個人找出來。」
先生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真的笑了。他的笑容很溫和,像一個慈祥的老人在看自己的孫子。
「他們找你要保護?」他說。「他們不知道,他們本來就是用來死的。」
周雲生沒有說話。
先生站起來,走到窗前。他拉開一點窗簾,看著窗外的街景。
街上很安靜,路燈亮著,偶爾有車經過。他在看這個城市,看那些燈火,看那些藏在燈火下的黑暗。
先生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劉志遠是外圍,但他和馬國棟走得近。他可能也知道一些不該知道的東西。其他人——陳永強,吳建國,孫志明,趙國強,李建國——他們知道的不多,但他們活著,就是隱患。」
他轉過身,看著周雲生。
「陸鳴在幫我們清理。他殺一個,我們就少一個隱患。他殺得越多,我們就越安全。」
周雲生的眉頭皺了一下。「但陸鳴也在查。他還在查清道夫,在查您。劉志遠死之前,一定說了什麼。」
「說了什麼不重要。」先生走回桌前,坐下來。
「他知道的,都是外圍的東西。他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清道夫是誰,不知道任何有價值的信息。陸鳴從他嘴裡問不出什麼。」
「但陸鳴不會停。他會繼續查,繼續殺,一直查到我們頭上。」
先生端起茶杯,杯子裡已經沒茶了。他看了看空杯子,放下。
「讓他查。」他說。「他查不到的。我,不會被他找到的。」
周雲生看著他。「您不怕他查到周海東那邊?周海東在和他合作。」
先生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一下,很輕,但周雲生聽到了。
「周海東。」先生念出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味一個詞。
「他知道陸鳴在做什麼,但他沒有證據。他永遠不會有證據。陸鳴做事,不留痕跡。」
周雲生沒有說話。
先生站起來,走到牆邊,看著那幅「靜」字。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
「陸鳴是我最好的作品。」他說。「他在做我認為對的事——審判那些該死的人。他比我勇敢,比我純粹。他不收錢,不為名,不為利。他只是覺得那些人該死,所以殺了他們。」
他停了一下。
「但他的純粹,也是他的弱點。他只知道殺,不知道殺完之後怎麼辦。他只知道往前沖,不知道身後有人在笑。」
周雲生看著他。「您在笑。」
先生笑了。這一次,是真的笑了。他的笑容很溫和,很慈祥,像一個父親在夸自己的兒子。
「我當然在笑。」他說。「他在幫我清理門戶,而且他不知道自己在被利用。他以為自己在審判,其實他是在執行我的命令。他以為自己是判官,其實他是一把刀。」
先生走回桌前,拿起那杯涼茶,一飲而盡。
「馬國棟死了,劉志遠死了。名單上還有五個。等他們都死了,那條線就徹底斷了。警方查不到,陸鳴也查不到。清道夫還在,惡律聯盟還在,我還在。」
他把空杯子放下,看著周雲生。
「而陸鳴,會繼續往前殺。他會殺更多的人,做更多的事,在黑暗中走得更遠。他不會停,因為他停不下來。審判已經成了他的本能,就像呼吸一樣。」
周雲生沉默了很久。
「您不怕他有一天查到您頭上?」
先生看著他,眼睛裡有光。不是恐懼,不是警惕,是期待。
「如果他查到了,」他說,「那他就是我真正的繼承者。」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里迴響,越來越遠,最後消失了。
周雲生坐在包間裡,一個人。桌上的茶已經涼透了,報紙上的新聞還在,劉志遠的照片印在上面,笑得燦爛。
他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喝了一口。苦的。
他放下杯子,他不知道陸鳴現在在做什麼——是在準備下一個目標,還是在查清道夫,還是在懷疑一切。
但他知道一件事——先生很高興。
他拉開一點窗簾,看著窗外的街景。街上很安靜,路燈亮著,偶爾有車經過。
他在想陸鳴——那個年輕人,那個被先生稱為「最好的作品」的年輕人。
陸鳴不知道先生在利用他,不知道自己在幫先生清理門戶,不知道每殺一個人,就讓先生的安全多一分。
周雲生知道。但他不會告訴陸鳴。不是因為怕先生,是因為他和陸鳴之間,隔著太多東西——
陸鳴父母的案子,十七年前的那些證據,那些被他親手送進監獄又親手撈出來的人。
他放下窗簾,走回桌前。拿起報紙,疊好,放進口袋。
走出包間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壺還在,杯子還在,窗簾還拉著。
一切都很安靜,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關上門,走進走廊。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迴響,一下一下,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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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陸鳴坐在家裡。
他沒有開燈。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他坐在黑暗中,看著那些光。手機放在茶几上,屏幕暗著。
他想起劉志遠死前說的話——周雲生是上線,茶樓是接頭點,先生是周雲生上面的人。清道夫是處理證據的團隊,劉志遠沒聽過這個名字。
他不知道先生是誰,不知道清道夫是誰,不知道這條線往上走會通向哪裡。但他知道一件事——名單上的六個人,每一個都該死。
他站起來,走到父母的照片前面。
「爸,媽,」他說,「第一個已經結束了。還有五個。馬上就是下一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