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米!
陸鳴踩了剎車。
車停了。車頭離麵包車只有不到五米。引擎蓋幾乎要碰到麵包車的保險槓。
阿鬼能看到陸鳴的臉了——不是恐懼,是冷靜。一種可怕的冷靜。
阿鬼沒有動。他在等陸鳴下車。
一秒。
兩秒。
三秒。
陸鳴沒有下車。
他坐在車裡,引擎沒熄火,車燈亮著。他的眼睛看著前方,看著那輛麵包車,看著麵包車後面那條空蕩蕩的支路。
他在看。在判斷。在計算。
阿鬼的心跳開始加速。
四秒。
五秒。
陸鳴還是沒有下車。
阿鬼拿起對講機,壓低聲音。「他不動。」
老默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來,帶著一絲緊張。「要不要我上來?」
「再等等。」
六秒。
七秒。
八秒。
陸鳴動了。不是下車,是掛倒擋。
倒車燈亮了,白色的光在午後的陽光下不太明顯,但阿鬼看到了。他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要跑。」阿鬼對著對講機說。
老默的車從支路入口沖了上來。
黑色轎車引擎轟鳴,輪胎在地面上發出一聲尖叫,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但陸鳴的黑色奧迪已經動了。不是慢慢倒,是猛地加速後退。
輪胎在地上擦出兩道黑印,車身像一支箭,向後射去。
阿鬼從麵包車裡衝出來。他手裡握著繩子,活結已經打開了,像一條毒蛇的信子。
他沖向陸鳴的車,但車在後退,速度太快,他追不上。
他的鞋底在滾燙的瀝青路面上打滑,身體前傾,手臂伸出,繩子的活結在空中甩動,離那輛黑色奧迪的後視鏡只差不到一米。
但就是這一米,他夠不到。
老默的車從對面衝上來,想從後面堵住。
兩輛車,一輛向前,一輛向後,在狹窄的支路上對向而行。
距離在急速縮短。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如果再靠近,就是正面相撞!
老默的車頭對準了黑色奧迪的車尾,兩輛車在支路的正中間形成了一條直線。
阿鬼站在麵包車旁邊,瞪大眼睛,看著這一幕。
他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陸鳴這是要撞上去?會不會停下來?會不會在最後一刻踩剎車?
陸鳴沒有停。他的車繼續後退,速度飛快,阿鬼覺得他瘋了。
五米!
三米!
一米!
就在兩輛車即將相撞的一瞬間,黑色奧迪的車頭猛地一甩。不是剎車,是甩尾。
車身在後退中劃出一道弧線,車頭對準了支路入口的方向。
輪胎在地上尖叫,橡膠燒焦的味道瀰漫在空氣中。
阿鬼看到陸鳴的手在方向盤上快速轉動,左手打了半圈,右手緊接著跟上,動作流暢得像排練過一百遍。
然後,黑色奧迪加速了。
不是後退,是向前。引擎轟鳴,車身像一顆出膛的子彈,從老默的車旁邊擦過。
兩輛車之間的距離不到十厘米,老默能看到陸鳴的側臉——那雙眼睛,很亮,很冷,像刀鋒上的光。
他甚至能看到陸鳴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泛白,但穩得像焊在上面。
黑色奧迪衝上了城西快速路,匯入車流,消失在了視線里。
阿鬼站在支路中間,手裡握著繩子,繩子的活結還開著。
他的呼吸很重,胸口在劇烈起伏。陽光直射在他臉上,汗珠從帽檐下面滾下來,滴在繩子上。
他的手在抖。
老默從車裡下來,臉色發白。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車門——一道長長的劃痕,從車頭一直劃到車尾,底漆都露出來了。
那是黑色奧迪擦過去的時候留下的。
「他——他怎麼做到的?」老默的聲音有點發緊。
阿鬼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兩道輪胎印——急剎車的黑痕,甩尾的弧線,加速的胎印。
三條痕跡,三種操作,在不到三秒內完成。他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弧線,瀝青被輪胎磨出了一道淺淺的溝槽,還是燙的。
他把繩子收起來,塞進口袋。
「收隊。」他說。
老默看著他。「今天不動手了?」
「動不了。他已經知道了。」
阿鬼轉身走向麵包車。他的腿有點軟,但他走得很快,快得讓老默以為他很平靜。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雙手放在方向盤上。
他的手還在抖,他握緊方向盤,指節發白,等了幾秒,抖才慢慢停下來。
老默上了黑色轎車,發動引擎,把車開到麵包車旁邊。他從車窗里探出頭。
「他怎麼知道的?我們踩點的時候沒被發現。」
阿鬼沒有回答。他看著擋風玻璃外面那條空蕩蕩的支路。陽光把路面曬得發白,遠處的熱空氣在晃動。
他在腦子裡回放剛才的每一個細節——陸鳴的車速、剎車點、甩尾的角度、加速的時機。
「他一直在看後視鏡。」阿鬼終於開口。
「從拐進支路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看。他看到麵包車的時候,沒有減速,沒有猶豫。他先看麵包車,再看後視鏡,再看麵包車。他在確認後面有沒有車。」
「他確認了。」
「對。他確認了後面有車。確認了前後夾擊。確認了這是一個陷阱。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不退,不降,不報警。他選擇自己衝出去。」
老默沉默了幾秒。「他瘋了。」
「他沒瘋。」阿鬼發動麵包車,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
「他比我們想像的要強。」
麵包車和黑色轎車一前一後駛離了支路。阿鬼把麵包車開回巷子裡,老默把黑色轎車停回了原來的車位。
兩個人換了另一輛車——一輛不起眼的灰色SUV,車牌是真的,登記在一個不存在的公司名下。
阿鬼坐在副駕駛,拿出手機,給外圍盯梢的人發了一條消息:「今天的行動取消了。撤。」
對方回了一個字:「好。」
老默把車開上城西快速路,往城裡的方向走。車裡安靜了幾分鐘,只有空調的風聲和輪胎碾壓路面的聲音。
「接下來怎麼辦?」老默問。
阿鬼看著窗外快速倒退的街景。「等。他不可能永遠不出門。這次他躲過去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他今天看到你的臉了。」
「沒有。我戴著帽子和口罩,他看不清我的臉。但他看到了我的體型、身高、手上戴的戒指。」
阿鬼低頭看了一眼左手中指上那枚銀色的戒指,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這枚戒指,以後不戴了。」
他把戒指取下來,放進了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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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陸鳴坐在法院的停車場裡,沒有下車。
他握著方向盤,手指還在抖。不是害怕,是腎上腺素褪去之後的生理反應。
剛才那十幾秒,他把一輛車開到了極限。倒車、甩尾、加速——每一個動作都在生死之間。
如果他慢一秒,老默的車就會堵住他。如果他猶豫一秒,阿鬼的繩子就會套上他的脖子。
他沒有慢。沒有猶豫。但他知道,下一次,可能就沒這麼幸運了。
陸鳴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他能聞到自己身上的汗味,後背的襯衫濕透了,貼在座椅上。
他的心跳還很快,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
他在腦子裡回放剛才的每一個細節——麵包車橫在路中間的位置、黑色轎車從後面上來的速度、那個人從車裡衝出來的動作、繩子在空中甩動的弧線。
那個人不是普通的殺手。
他動作乾淨,沒有多餘的花哨,繩子的活結打得專業,衝出來的時機也卡得准。
如果不是陸鳴提前警覺,今天就是他的死期。
陸鳴睜開眼睛,拿出手機,給幽靈發了一條消息。
「城西開發區,支路。有人設了路障,想堵我。一輛麵包車,一輛黑色轎車。麵包車橫在路中間,轎車從後面堵。兩個人,一個拿繩子。麵包車是報廢車,車牌可能是假的。黑色轎車,車牌沒看清,車型是大眾,老款帕薩特。」
幽靈的回覆很快:「你沒事吧?」
「沒事。幫我查那兩輛車。調開發區的所有監控,看看能不能找到這兩輛車的來路。另外,查一下那個路段有沒有目擊者。中午一點左右,支路附近有沒有其他車輛經過。」
「明白。你自己小心。」
陸鳴把手機放下,推開車門。他的腿還有點軟,但他站得很直。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把襯衫塞進褲腰,拍了拍袖口上的灰。
然後他走進法院的大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開庭的時候,他說話的聲音和平常一樣。冷靜,克制,有理有據。
法官問他問題,他回答得乾脆利落。對方律師質證,他一條一條駁回去。
他的思路清晰,邏輯嚴密,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句話都像刀一樣鋒利。
旁聽席上沒有人知道,一個小時前,他離死亡只有五米。
沒有人知道,他的手現在還帶著細微的顫抖。
庭審結束,陸鳴走出法院。夕陽西斜,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他環顧四周一圈,走到車邊,剛拉開車門,手機震了一下。一條匿名消息,只有一句話:
「下一次,你不會這麼幸運。獵殺遊戲,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