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省公安廳。
一間不大的辦公室,牆上掛著地圖,桌上堆著文件。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坐在桌前,穿著便裝,頭髮花白,眼睛很亮。
他叫韓彬,省廳刑偵總隊的副隊長,專門負責重大疑難案件。
手機響了。他接起來,沒說話。
「韓隊,江城那邊出了個系列案,四個律師死了,手法都不一樣,但現場其中一個留了『審判者』的簽名。市局成立了專案組,但我覺得這個案子沒那麼簡單。」
韓彬聽著,沒有說話。
「我們懷疑這些案子不是一個人幹的。馬國棟和劉志遠的案子和後兩個不太一樣,手法的進化軌跡有問題。而且我們查到,有一個叫陸鳴的律師,和這些死者都有過交集。這個人很可疑,但沒有證據。」
韓彬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你想讓我下去?」
「上面也是這個意思。這個案子影響太大,省廳需要有人盯著。」
韓彬沉默了幾秒。「我明天到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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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陸鳴坐在家裡。
幽靈發來的消息一條接一條。吳建國還在家,趙國強還在律所,李建國還在餐廳。一切正常。
但陸鳴知道,正常只是表象。模仿者還在,專案組來了,估計省廳也要來人。
他像一隻被圍住的獵物,四面八方都是獵人的槍口。
手機震了。加密通道里,周海東發來一條消息:「在嗎?」
陸鳴回了一個字:「說。」
「省廳來人了。韓彬,刑偵總隊副隊長。這個人你最好了解一下。」
陸鳴看著「韓彬」這個名字,打了四個字:「什麼來頭?」
周海東的回覆比平時長,像是早就準備好要告訴他這些。
「五十二歲,省廳刑偵總隊的老人了。幹了二十八年刑警,前十五年在一線,後面十幾年專門辦重大疑難案件。經手的案子有上百起,沒破的不超過五起。」
「這個人有個外號,叫『獵犬』。不是因為他鼻子靈,是因為他咬住就不鬆口。」
陸鳴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獵犬。咬住就不鬆口。
「他破過什麼案子?」
周海東一口氣發來好幾條消息。
「十年前,鄰省一個連環殺人案,三年沒破,換了三撥專案組。省廳把他調過去,他用了兩個月就把人找到了。那個人藏在深山裡,用的是假身份,周圍沒人知道他殺過人。」
「韓彬從一個五金店的購物小票上找到了線索——嫌疑人買了一把鐵鍬,那家五金店在一個鎮上,離案發現場四十公里。他覺得一個正常人不會跑那麼遠買鐵鍬,除非他住在附近。他把那個鎮方圓二十公里內所有住戶篩了一遍,篩出了那個嫌疑人。」
陸鳴看著這條消息,腦子裡在畫圖。
一張購物小票,四十公里的距離,方圓二十公里的篩查。這個人不是靠運氣破案的,是靠腦子。
「還有呢?」
「七年前,一個貪污案。涉案金額幾個億,主犯跑了,用的是假護照,所有人都以為他跑到了國外。韓彬沒信,他覺得一個貪官不會放棄國內的資源。」
「他查了主犯所有親屬的通話記錄,發現主犯他媽每隔三個月會給一個境外號碼打電話,每次通話時間不超過三十秒。韓彬查了那個號碼,發現是一個東南亞國家的虛擬號碼,轉了好幾層。」
「他沒追這個號碼,而是反過來查他媽的日常生活——她每隔三個月會去同一個菜市場買一種外地才有的調料。」
「韓彬蹲了那個菜市場三個月,最後等到了來接頭的中間人,順藤摸瓜把主犯從一個邊境小城揪了出來。那個人根本沒出國,就藏在雲南邊境的一個小鎮上。」
陸鳴的呼吸變慢了。三個月,一個菜市場,一種調料。這個人有的是耐心。
「他辦案什麼風格?」陸鳴問。
周海東的回覆變得謹慎了一些,像是在斟酌用詞。
「很細。他能從一份正常的筆錄里找出矛盾,能從一份標準的鑑定報告裡看出問題。他不需要證據鏈完整,他只需要一個點——一個別人沒注意到的點。然後他就盯著那個點,一直挖,直到把整個案子挖穿。」
「他不信巧合,不信偶然,不信『證據不足』。他信的是,每一件事都有原因,每一個痕跡都有主人,每一個人都會犯錯。」
陸鳴沉默了幾秒。
不信巧合,不信偶然,不信「證據不足」。
這六個字,是韓彬辦案的核心理念,那種人不好對付。
「他還破過什麼案子?」
周海東又發了幾條。
「五年前,一個詐騙案,涉案金額幾千萬,主犯請了最好的律師,做了最完美的脫罪準備。所有證據鏈都被打斷了,所有證人要麼翻供要麼失蹤。」
「案子到了韓彬手裡,他沒有看卷宗,而是去見了受害人家屬。他和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聊了三個小時,老太太哭得說不出話,但他從她的話里聽出了一個細節——主犯在騙錢的時候說過一句『我舅舅是省里的領導』。」
「韓彬順著這句話查了半年,最後查到了那個『舅舅』——根本不是什麼領導,只是一個退休的副處長,但就是這個關係,讓主犯在多個案子裡被『證據不足』釋放。韓彬把這個副處長也辦了。」
陸鳴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一個老太太的一句話,半年的追查,一個副處長被拉下馬。這個人不是只盯著案子,是盯著案子裡的人。
「最後一個問題,」陸鳴打字,「他有沒有失手過?」
周海東沉默了很久,久到陸鳴以為他不會回了。然後屏幕亮了。
「有。五年前一個案子,他盯了整整一年,最後嫌疑人被無罪釋放了。理由是證據不足。」
「那個案子之後,他申請調離了一線,去省廳做了副隊長。有人說他是心灰意冷,有人說他是被上面調走的。但我知道,他沒放棄。他還在查那個案子的線索,只是沒人知道。」
陸鳴看著這行字,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一個被「證據不足」打敗過的人,一個還在追查的人,一個不信「證據不足」的人。
這樣的人來盯他,不是巧合。
「你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小心他,還是想讓我知道他是個好警察?」
周海東的回覆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
「都是。你小心他,因為他比劉建軍更難對付。劉建軍是明面上的刀,韓彬是暗處的針。刀砍下來你能躲,針刺進來你不知道。」
「但我也希望你明白,他不是你的敵人。他的敵人,和你一樣,是那些讓證據消失的人。」
陸鳴沒有回覆。
他把手機放下,站起來,走到父母的照片前面。
「爸,媽,」他說,「省廳來了一個人。叫韓彬。周海東說他很厲害,說他從不放棄,說他不信『證據不足』。我不知道他會站在哪一邊。」
陸鳴轉身,走回茶几前。他拿起手機,給周海東發了最後一條消息。
「他什麼時候到江城?」
「明天。」
「他會來找我嗎?」
「會。但不是現在。他會先看卷宗,先了解你,先找到你的破綻。等他覺得準備好了,他就會來。」
陸鳴把手機放下,坐在沙發上,沒有開燈,客廳里很暗。
他在想韓彬——那個從五金店小票上找到連環殺手的人,那個蹲了三個月菜市場抓到貪官的人,那個因為一個老太太的話追了半年的人。
這個人不是劉建軍。劉建軍是查案,韓彬是研究人。劉建軍看證據,韓彬看動機。劉建軍找線索,韓彬找破綻。
他在想明天——專案組的劉建軍要見他,省廳的韓彬在盯著他,模仿者在暗處等著殺他。三條線,三條命懸一線的線。
他閉上眼睛。他等了十七年,不差這幾天。
但這一次,等來的不是答案,是更多的問號。
陸鳴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來吧,」他低聲說,「都來。」
沒有人回答。只有夜風,從窗戶的縫隙里灌進來,涼颼颼的。
晚上八點,同一時間,韓彬坐在省廳的辦公室里,面前攤著陸鳴的資料。
他把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律師袍,站在法院門口,表情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韓彬合上資料,拿起電話。
「幫我訂一張明天去江城的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