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陸鳴被傳喚的當天上午,韓彬也到了江城。
此時陸鳴還沒過來。
韓彬先去了刑警大隊,在周海東的辦公室里坐了下來。
門關著,窗簾拉了一半,陽光從縫隙里照進來,在桌上畫出一條光帶。
周海東給他倒了杯茶,自己點了根煙。
「韓隊,你怎麼親自來了?」
「已經有五個律師死了,省廳坐不住了。」韓彬端起茶杯,沒喝,又放下。
「而且我聽說,這個案子的水很深。」
周海東吸了一口煙,沒有說話。
韓彬說他「老周,少抽點菸,你一天抽幾包煙啊?」
「兩三包吧」
韓彬看著他,「我們認識多少年了?」
「十五年。」
「十五年。你在我手下幹過三年,我調去省廳之後,你留在了江城。我了解你,你不是那種藏著掖著的人。」
周海東把煙按滅在菸灰缸里。「有些事,不是我不想說,是不敢說。」
「不敢說?」
周海東沉默了幾秒。
把門反鎖關好。
然後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U盤,放在桌上。
「韓隊,我今天跟你說的話,出了這個門,我不會承認我說過。」
韓彬看著他,點了點頭。
周海東把U盤推過去。
「這裡面是馬國棟電腦里的名單。七個律師,專門幫人脫罪。馬國棟是第一個,劉志遠第二個,陳永強第三個,孫志明第四個,吳建國第五個。還有兩個,趙國強和李建國。」
「這些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這些律師背後,還有人。」周海東的聲音壓得很低。
「有一個團隊,專門幫他們清理證據。會計做假帳,醫生改鑑定,黑客刪監控,警察毀物證。甚至可能有檢察院、法院的人在程序上配合。這些人不露面,不留名,只通過馬國棟接單。我管他們叫『清道夫』。」
韓彬的眼睛眯了一下。「清道夫。」
「他們存在了至少十七年。陸鳴父母的案子,十七年前,就是他們做的。證據被清理,指紋模糊,兇器被處理過,沒有目擊證人。兩個殺人犯只判了七年。」
韓彬沒有說話,手指在桌上又敲了一下。
「警察系統里有他們的人?」他問。
「肯定有。血樣被調包,需要能接觸到物證的人。血檢報告被壓了三天,需要交警隊內部的人配合。傷情鑑定被改,需要法醫鑑定中心的人動手。這些事,不是外人能做到的。」
韓彬沉默了很久。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街景。
「所以你不敢跟劉建軍說?」
「不是不敢。是不確定。」周海東點了一根煙。
「劉建軍是從別的案子調過來的,他身後有沒有人,我不知道。專案組突然成立,這裡面有沒有他們的人,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這些年清道夫能在系統里藏得這麼深,一定有人在上面罩著。」
「你懷疑劉建軍?」
「我不懷疑任何人。但我也不信任任何人。除了你。」
韓彬轉過身,看著周海東。
「你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做什麼?」
「查。」周海東說。
「查清道夫,查他們背後的人。我在明處,你在暗處。你從省廳下來,級別比劉建軍高,權限比他大。有些東西他能查,有些東西他不能查。但你能。」
韓彬走回桌前,拿起那個U盤,在手裡轉了一下。
「這份名單上的律師,死了五個,還有兩個。你覺得會繼續死嗎?」
「會。」周海東把煙按滅。「殺人的不是陸鳴,陸鳴已經停手了。現在殺人的,是模仿者,還有可能是先生。」
「先生?」
「惡律聯盟的幕後操控者。周雲生和馬國棟都聽命於這個人。沒有人見過他,沒有人知道他是誰。他藏在暗處,操控一切。清道夫可能也是他的人。」
韓彬把U盤裝進口袋。
「陸鳴呢?他在這個案子裡是什麼角色?」
周海東沉默了很久。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和韓彬並肩站著。
「陸鳴是律師。他幫人脫罪。」
「只是幫人脫罪?」
周海東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來。
「韓隊,我查過他。查了2年多了,王海波,林某軍,趙明遠,張建……每一個他辯護過的當事人,都在出獄後不久離奇死亡。」
韓彬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都有不在場證明。」周海東繼續說。
「每一個死亡時間,他都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燒烤攤的付款記錄,律所的監控,同事的證言。時間卡得很準,准得像算好的。」
「你覺得是他殺的?」
「我沒有證據。」周海東轉過身,看著韓彬。
「但你不覺得太巧了嗎?他幫一個人脫罪,那個人就死了。他幫一個,死一個。」
韓彬沉默了幾秒。「他為什麼要殺自己幫過的人?」
「我不知道。也許他覺得那些人該死。也許他覺得法律判不了他們,他來判。」周海東把煙按滅。
「但這些都是猜測。我沒有證據,一個都沒有。」
「那孫志明和吳建國呢?也是他殺的?」
「不是。這兩個不是他殺的。他停手了。他親口告訴我,剩下的四個人他不殺了。」
韓彬看著他。「他親口告訴你?你什麼時候和他有聯繫了?」
周海東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韓隊,我不是讓你抓他。我沒有證據,你也沒有。」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這個案子裡,有很多層。最上面是這些律師的死亡,中間是清道夫在清理證據,最下面還有一個人——陸鳴。」
周海東頓了頓,繼續說道,
「他不在名單上,但他和所有人都有交集。他是律師,他幫人脫罪。他也是判官,他殺那些該死的人。」
「但他不是瘋子,他殺每一個人都有理由,他停手也有理由。」
韓彬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見過他?」
「見過太多次了。審過。但沒證據抓他。」
「你覺得他是好人還是壞人?」
周海東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緩緩吐出來。
「他不是一個好人,也不是一個壞人。他想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但是他在黑暗裡走得太遠了。」
韓彬沉默了幾秒。
「我要見他。」
「他等下就可以見到了。今天他會來刑警大隊,接受劉建軍的審訊。」
韓彬沒有再說話。他走到門口,拉開門,停了一下。
「老周,你說的這些東西,我會查。清道夫,先生,系統里的人。一個一個查。還有陸鳴,我也會查。」
「小心。」周海東說。
「他們能在系統里藏十七年,就一定有辦法讓你查不下去。陸鳴也不是普通人,他能在我們眼皮底下殺那麼多人而不留痕跡,說明他比我們想像的更聰明。」
韓彬沒有回頭。「我知道。」
他走了出去。門關上了。
周海東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點了一根煙。煙霧在陽光里緩緩上升,變成一縷灰色的線條。
他在想韓彬——那個他認識十五年的人,那個他信任的人。
韓彬是省廳的,級別高,權限大,而且他不屬於江城的系統,他上面的人也不在江城。
如果清道夫的手能伸到省廳,那這個案子就沒法查了。
但如果伸不到,韓彬就是唯一的希望。
他把煙按滅,拿起手機,給陸鳴發了一條消息。
「韓彬到了江城。他會在暗中查。你小心,但也別太擔心。他不是來抓你的。」
陸鳴沒有回覆。
周海東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真正的戰爭,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