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後,陸鳴坐在專案組的會議室里。
對面坐著三個人——劉建軍、周海東、還有一個他不認識的年輕人,拿著筆記本,應該是記錄員。
而韓彬沒有出現在會議室里,而是在另外一個房間看著這個房間的監控視頻,更方便的觀察陸鳴,而且現在也不是正式見面的時候。
房間不大,窗簾拉著,日光燈亮得刺眼。桌上攤著五份卷宗,馬國棟、劉志遠、陳永強、孫志明、吳建國。
每一份卷宗上都貼著一張標籤,寫著「審判者」。
劉建軍沒有寒暄,直接翻開最上面的一份卷宗。
「陸律師,你和馬國棟在法庭上交過手。你代理受害者,他代理孫某。你輸了,他贏了。孫某無罪釋放。」
「是。」
「你什麼感覺?」
「我是律師。贏了輸了都是工作。感覺不重要。」
劉建軍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沒有抬頭。
「後來孫某死了,馬國棟也死了,是不是你殺的?你覺得他們是該死的,所以你殺了他們?」
「我沒有殺他們,這兩個案件我都有不在場證明,你們要是有證據,可以抓我。」陸鳴一臉平靜,毫無畏懼的看著劉建軍。
「好,那我們不說馬國棟,我們來聊聊王海波,我看過你早期案件,你幫王海波脫了罪。他後來死了,死在家裡,酒里被人下了毒。現場留了『審判者』的簽名。」
陸鳴看著他。「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的?」
「看新聞。」
「看新聞。」劉建軍重複了一遍,抬起頭。
「你幫一個人脫了罪,然後那個人被人殺了。你不覺得這兩件事之間有關係嗎?」
「我不知道有沒有關係。我不是警察。」
劉建軍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陸律師,我查過你的履歷。」
陸鳴沒有說話。
「王海波是你最成功的一個案子。證據鏈斷裂,程序違法,存疑時有利於被告。你用盡了所有法律手段,把他從法庭上救了出去。他很感激你,對吧?」
「這是我的工作。」
「工作。」劉建軍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你告訴我,王海波是怎麼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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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上說是中毒。」
「誰下的毒?」
「不知道。」
「你是他的律師,你和他接觸最多。你見過他的家人,去過他的家,知道他的生活習慣。如果有人要殺他,你應該是第一個知道線索的人。」
「劉隊長,我再說一遍——我不知道。」
劉建軍沒有退讓。他翻開另一份卷宗,是王海波案的判決書複印件。
「王海波案的辯護策略,是你一手制定的。物證鏈斷裂、證人證言矛盾、作案時間無法鎖定——你每一個點都打得很準。但你知道這些證據為什麼會出問題嗎?」
陸鳴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是律師,你研究過每一個證據。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證據是『恰好』出了問題,還是『被人』動了手腳。」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周海東低著頭,手裡的筆沒有動。
劉建軍把判決書合上,看著陸鳴。
「陸律師,你幫人脫罪。然後有人殺了你幫的人。你不覺得,你自己也有一份責任嗎?」
陸鳴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
「我是律師。我的職責是為當事人辯護。證據怎麼出問題,不是我管的事。」
「但你管了。」劉建軍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重。
「你管了那些證據。你管了那些證人。你管了那些程序。你把一個殺人犯從法庭上救了出去。然後你看著新聞,看著他被另一個人殺死。你什麼感覺?」
陸鳴沒有說話。
「你高興嗎?」劉建軍問。
「你覺得他活該?你覺得你幫他是為了錢,他死了是報應?還是你覺得——你幫他脫罪,和你後來做的事,是兩件不相干的事?」
陸鳴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這是他第一次在審訊中露出這樣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警覺。
「劉隊長,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劉建軍盯著他看了五秒,然後靠回椅背。
「你聽得懂。」
他把卷宗合上,放在一邊,然後從最下面抽出一張紙。是孫志明案現場照片的複印件——那張照片背面朝上,三個紅字清晰可見:審判者。
「孫志明的案子,現場留了這個簽名。筆跡鑑定報告顯示,和你以前代理過的幾個案子的現場簽名高度相似。」
「我沒做過。」
「但筆跡很像。」
「筆跡可以模仿。」
「那你有沒有懷疑過,是誰在模仿你?」
「沒有。」
「一個都沒有?」
「沒有證據的事,我不亂猜。」
劉建軍從卷宗里又抽出兩張紙,並排放在桌上。一張是陸鳴三年前在一個案子裡的簽名,另一張是孫志明案現場的簽名。
「你的簽名,橫折是方的。這個簽名,橫折是圓的。你注意到了嗎?」
陸鳴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沒有注意過。」
「技術科的人也沒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劉建軍把兩張紙收回去。
「這說明什麼?說明有人在模仿你,但他模仿得不夠像。他學會了你的起筆、收筆、撇捺的角度,但沒學會你的橫折。」
「也許吧。」
「你不關心是誰在模仿你?」
「我說了,沒有證據的事,我不亂猜。」
劉建軍看著他,看了很久。
「陸律師,我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你問。」
「如果你知道是誰殺了這些人,你會報警嗎?」
陸鳴看著劉建軍的眼睛。
「會。」
劉建軍盯著他看了五秒,然後合上卷宗。
「今天先到這裡。如果有需要,我們會再聯繫你。」
陸鳴站起來,走出會議室。
走廊里,他遇到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便裝,頭髮花白,眼睛很亮。
兩個人擦肩而過的時候,那個男人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但陸鳴感覺到了一種壓力——不是敵意,是審視。
像一把手術刀,在剖開他的表面,看他的裡面。
陸鳴沒有回頭,繼續走,走出了刑警大隊的大門。
陽光很烈,照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上車,發動,駛入車流。後視鏡里,刑警大隊的樓越來越小,最後消失。
他的手機震了。周海東發來的消息:「剛才在走廊里遇到的那個人,就是韓彬。省廳的。」
陸鳴沒有回覆。他把手機放下,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方。
韓彬。省廳的人。那個人的眼睛像一把刀,能看穿很多東西。
陸鳴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被看穿,但他知道一件事——從現在開始,他走的每一步,都會有人盯著。
專案組,省廳,模仿者。
三方勢力,三雙眼睛,都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