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國強的案子查了五天,吳建國的案子幾乎被人遺忘了。
不是不重要,是趙國強的線索更多——那輛黑色SUV、那個模糊的監控畫面、那張受害者照片。
吳建國的案子太乾淨了。乾淨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五天來,劉建軍每天開會的第一句話都是「趙國強的車查到了嗎?」「那輛SUV的來路找到了嗎?」「監控有沒有新的發現?」
他的急切寫在臉上,催著專案組所有人把精力都撲在趙國強的案子上。
周海東甚至覺得,劉建軍對趙國強的案子有一種超出職業範疇的執念。
可今天,劉建軍的態度突然變了。
他把吳建國的卷宗重新翻了出來,擺在會議桌正中間。
「今天,我們集中查吳建國。」他敲了敲桌子。「趙國強的案子先放一放。」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韓彬深深的看了劉建軍一眼,然後和周海東對視了一下。
周海東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五天來劉建軍對趙國強案的急切,和今天突然的冷落,反差太大了。
以劉建軍的辦案經驗,不可能不知道趙國強的線索更有價值。
他在想什麼?
還是……他不想讓那條線繼續往下查?
沈心語站起來,翻開吳建國的屍檢報告。
「死者吳建國,五十五歲,男性。死亡時間在周三晚上九點到十點之間,和趙國強是同一天。」
「死因是溺亡,胃內容物中檢出苯二氮卓類藥物,也就是安眠藥。劑量足以讓一個成年人在十分鐘內進入深度睡眠。」
她翻了一頁。
「現場在死者自家的浴缸里。熱水器的水還在流,浴缸里的水已經涼了。死者面部朝下,口鼻有蕈狀泡沫,典型的溺亡徵象。沒有外傷,沒有掙扎痕跡。指甲縫裡沒有皮屑,身上沒有防禦傷。」
「有沒有被迷暈的證據?」劉建軍問。
「有。胃內容物中的安眠藥成分,說明他在入水前已經服用了藥物。但無法確定是他自己吃的,還是被人灌的。藥片沒有在胃裡找到,說明是液體形式,混在水或酒里。」
周海東點了一根煙。
「也就是說,有人在他家,給他喝了摻藥的東西,等他昏迷後把他放進浴缸,打開熱水器,等他自己淹死。」
沈心語點頭。
「對。而且這個人很了解吳建國的生活習慣。他知道吳建國每天晚上會泡澡,知道吳建國家的熱水器怎麼用,知道吳建國不會鎖浴室的門。」
「這些信息,只有熟人知道。」韓彬坐在角落裡,翻開吳建國的社會關係調查報告。
「吳建國的妻子說,他每天晚上九點到十點之間會泡澡,雷打不動。這個習慣,保持了十幾年。他的朋友、同事、當事人,很多人都知道。」
「也就是說,嫌疑人範圍很大。」劉建軍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
「但能進入他家的,範圍就小了。」韓彬合上報告。
「吳建國家的門鎖沒有被撬的痕跡,窗戶都關著。他是自己開的門,讓兇手進來的。他信任兇手。」
「又是熟人作案。」周海東把煙按滅。「和趙國強一樣,都是熟人。」
「不一樣。」韓彬站起來,走到白板前。
「趙國強的兇手,把他約出去,在別的地方殺了他,然後拋屍。吳建國的兇手,直接去了他家,在他家裡殺了他。這兩個兇手的心理畫像不同。」
他在白板上寫下兩個詞:約出、入戶。
「約出的兇手,和趙國強的距離相對較遠。他們可能是合作關係,不是親密朋友。入戶的兇手,和吳建國的距離很近。他能進入吳建國的家,說明吳建國信任他。這種信任,不是一天兩天能建立的。」
劉建軍看著白板。「你的意思是,殺吳建國的,可能是他的身邊人?」
「有可能。朋友、同事、親戚,甚至鄰居。但一定是他認識的人,而且關係不淺。」
周海東翻開吳建國的通訊記錄。「他的通訊記錄也很乾淨。沒有異常號碼,沒有頻繁聯繫的人。他死前三天,一切正常。」
「監控呢?」韓彬問。
「他家小區的監控拍到了他周三晚上回家的畫面。六點半,他進了小區,之後就再也沒有出來過。兇手什麼時候進去的,什麼時候出來的,拍不到。因為那個小區是老小區,監控少,死角多。」
「也就是說,兇手可能是在他回家之前就已經在裡面等著了。也可能是他回家之後,有人敲門,他開的門。」
「都有可能。」周海東合上筆記本。「查不到。」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劉建軍站起來,走到窗前。
「吳建國的案子,查到這裡,線索基本斷了。但我們不能停。從他身邊的人開始查,一個一個過。總會有人露出馬腳。」
周海東注意到,劉建軍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像是在看什麼東西,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散會後,周海東沒有急著走。
他坐在會議室里,把劉建軍五天來的表現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第一天,劉建軍拍著桌子說「趙國強的案子是突破口,所有人都給我撲上去」。
第二天,他催著技術科加快視頻分析。
第三天,他親自去看那輛黑色SUV的模糊截圖。
第四天,他讓小王去查周邊所有修理廠的黑色SUV維修記錄。
第五天,他突然放棄了。
不是線索斷了——線索還在。是他不想查了。
周海東把煙按滅,走出會議室。
窗外,天已經黑了。
周海東坐在車裡,把吳建國的屍檢報告又看了一遍。
安眠藥,熱水器,浴缸。兇手很溫柔,讓他睡過去再死。沒有痛苦。和趙國強的死完全不同。
他在想——為什麼同一天死的兩個人,待遇差別這麼大?
一個被勒死,拋屍河裡。一個被迷暈,溺死在自家浴缸里。
是誰對他們有這麼大的恨意?又是誰對他們還有一絲仁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答案就在周雲生身上。
他拿起手機,撥了韓彬的號碼。響了三聲,接通了。
「韓隊,方便電話不?」
電話那頭傳來門反鎖的聲音,然後韓彬的聲音響起來:「你說,怎麼了,有什麼事。」
周海東深吸一口氣。「我覺得劉建軍有問題。」
「你也看到了啊。」韓彬的聲音很低,像是怕被人聽到。
「今天他突然要查吳建國,把趙國強的線索全放下了。之前他催得那麼緊,恨不得自己去找那輛車。這不像他。」
「我就是想不通。明明趙國強的案子好查一點,現在精力應該都放在那個案子上。他卻讓我們查吳建國。以他的能力,不可能想不到。」
「所以確實有點問題。」韓彬說。「但我們明面上還是要配合他,他是專案組組長。暗地裡我們自己查。」
周海東點了一根煙,深吸一口。「我現在都不知道能相信誰了。」
「我知道,」韓彬說。「等我電話吧。」
電話掛了。周海東把手機放下,靠在座椅上。
車窗外的路燈昏黃,照著他的臉,明暗不定。
他在想劉建軍——那個從別的案子調過來的專案組組長,那個五天前還恨不得把趙國強案查個底朝天的人,那個今天突然放棄所有線索的人。
他不是查不到。他是不想查。
為什麼?
他難道是清道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