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靈把車停在聽雨軒一公里外的一條巷子裡。
引擎熄火,車燈熄滅。
他沒有立刻下車,坐在黑暗裡,透過擋風玻璃看著前方的巷口。
老居民區的路燈隔三十米一盞,光暈昏黃,中間是大片大片的陰影。
他下車,打開後備箱。手提箱的卡扣彈開,聲音在巷子裡很輕。
摺疊無人機躺在海綿槽里,巴掌大小。機身是啞光的,黑到吸光。
不是他自己噴的——從特殊渠道弄到的整機,原主人是誰他不問,對方也不說。
這種渠道流出來的東西,問多了下次就沒有了。
但他拿到手之後還是改了。螺旋槳換過,原裝的噪音太大。
他從網上買了無刷電機,換了槳葉,反覆調了三個晚上。不是消除聲音——是壓到最低。
調到後來,電機轉起來只剩一陣很低的嗡聲,混在夜風裡,三米之外就聽不清了。
熱成像模塊也是後加的。二手的工業測溫攝像頭,從閒魚上收的。
他自己拆了外殼,重新焊排線,接到主板上的預留接口——原機就有的接口,說明設計它的人一開始就打算裝載荷。
飛控刷過,圖傳加了信號放大器。
不是軍用級。但底子是。
他只是把它從吵的變成了安靜的。
他把無人機放在車頂。手機連接,啟動。
螺旋槳轉了。
那陣低沉的嗡聲在車頂響起來,混在夜風裡,幾乎聽不見。
無人機升入巷子上方的夜空,三秒後消失。
手機屏幕亮起來。俯視角度,聽雨軒周邊兩公里盡收眼底。
老居民區像一塊電路板,窄巷是走線,廢棄廠房是壞掉的元件。
他切到熱成像模式。屏幕變成了深海般的藍綠色。
凌晨一點二十分,大多數區域是冷的。但熱源會亮。
人的體溫是三十七度,在冷色背景上像蠟燭的火焰。
同一時間,聽雨軒正南八百米。
阿鬼讓老默把車停進一條斷頭巷,車頭朝外。
他沒有坐在車裡等。外套是舊的,深灰色,沒有logo,袖口磨出毛邊。
他在后座翻出一頂鴨舌帽扣上,帽檐壓到眉毛下面。褲兜里揣一包煙,一個打火機。
凌晨一點還在巷子裡晃的人,需要理由。他的理由是——睡不著,出來買煙。
理由不需要完美,只需要讓人看一眼就移開視線。
阿鬼開始走。
他走的不是直線,先往北五十米,在一家關門的菸酒店門口停下,低頭看手機。然後折向西,穿過兩條巷子,再往南。
他在畫一個圈。圓心是聽雨軒。半徑在縮小。
腳下的水泥地年久失修,裂縫裡長草。他鞋底很薄,能感覺到地面的凹凸。
巷子兩側是居民樓,窗戶黑洞洞的,只有幾扇亮著燈,窗簾拉死。
他聽到頭頂有一種聲音。
很輕。不像鳥,不像蟲。一陣低沉的嗡聲,頻率穩定,在移動。
聲音不大,但在凌晨一點的巷子裡,安靜把所有的聲音都放大了。
阿鬼沒有抬頭。
他繼續走,步伐不變。右手從褲兜里摸出煙盒,抽一根叼在嘴上,低頭點火。打火機的火苗只亮了不到一秒。
火光熄滅的瞬間,他用餘光掃了一眼頭頂。
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有什麼東西在上面。無人機。
不是市面上那種大疆——聲音不對。頻率更低,槳葉做過靜音處理。
能把聲音壓到這種程度,不是普通玩家。底子是好東西,改它的人也花了心思。
它在五十到六十米的高度,懸停,晚上使用,那八成裝了熱成像。
有人在用無人機掃描這片區域。不是警察。警察不會用這種渠道的東西。是和他一樣的人。暗處的人。
麻煩了。
同時。
幽靈盯著手機屏幕。
熱成像畫面里,聽雨軒周邊大部分是冷色。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掃過老居民樓、廢棄廠房、沿街商鋪。然後停住了。
一個暖點。聽雨軒西南,大約六百米。人形輪廓,橘紅色,像一小團火。在移動。
幽靈放大畫面。
步行速度不快,每秒一步左右。不是趕路,是散步。輪廓偏瘦,肩寬中等。帽檐壓低,衣領豎起——熱成像能看到衣物下的體溫分布,但看不清面部細節。
凌晨一點的巷子裡,一個人在走。
不是流浪漢。流浪漢不會走這種路線——他在繞圈。
幽靈把這個暖點標記了一下,繼續掃視。
另一個暖點出現在斷頭巷。一輛車。車身是冷的,發動機熄火至少十分鐘。
但車內有殘餘熱源,駕駛座上一個模糊的暖色輪廓。
兩個人。一個車裡等,一個巷子裡走。
步行的那個正在靠近聽雨軒。方向不是直的,是迂迴的。
每經過一個巷口,短暫停留,然後繼續。
幽靈的手指懸在屏幕上。
這個人不是在搜索。他是在踩點。用腳丈量每一條巷子,記住出入口,記住哪條路通哪條路。
阿鬼走到聽雨軒正南三百米,停下來。
一條窄巷入口。一扇鐵門。漆面剝落,門把手積灰。
但門檻下方,水泥地面上有一道很淺的弧形痕跡。
灰塵被推開又落回去,形成一條半月形印子。
這扇門最近被打開過。不是今天,就是昨天。
阿鬼沒有多看。他抽了一口煙,轉身。菸頭的溫度在熱成像里會亮得像釘子,但他需要那一點火光來掩飾轉頭的動作。
頭頂的聲音還在。無人機沒有走。它一直在他的正上方偏北,大約五十到六十米。角度在變化——在跟著他。
他被盯上了。
阿鬼繼續走,步伐不變。不能跑,不能突然改方向,不能抬頭。只能往前走。
他走到巷子盡頭,右轉,穿過一條窄得只能容一人通過的夾道。
兩側是六層樓高的牆壁。頭頂的無人機沒有跟進來——夾道太窄,它從空中看不到底部。
阿鬼靠著牆壁,停下來。
心跳一百二十。不是累的,是腎上腺素。
他閉眼聽。那陣嗡聲在移動,從夾道上空掠過,向北,向聽雨軒方向。它去搜別的地方了。
三十秒。阿鬼掏出手機,給老默發消息:「我被跟了。無人機。熱成像。把車發動,空調開到最冷。等我。」
老默回了一個字:「好。」
阿鬼把菸頭踩滅,撿起來裝進褲兜。不留痕跡。
他從夾道另一頭鑽出去,壓低帽檐,快步走向斷頭巷。
幽靈看著手機屏幕。
步行的人走進窄巷,從熱成像里消失了。不是溫度消失,是牆壁擋住了信號。熱成像穿不透混凝土。
他在窄巷入口等了十秒。人沒出來。
幽靈意識到,對方知道被盯了。
知道有無人機,還敢走進信號死角——這不是慌亂,是故意的。他在用夾道擺脫追蹤。
幽靈把無人機拉升到一百二十米,擴大搜索範圍。
半分鐘後,另一個熱源出現在斷頭巷附近。
同一個人,移動速度明顯加快。不是走,是快跑。
老默大聲喊道:「快!」
十五秒後,斷頭巷裡那輛車的引擎發動了。車燈沒亮,車子從巷子裡倒出來,輪胎碾過砂石地面。
那人跑到車旁,拉開車門鑽進去。車門還沒關嚴,車就加速了。
幽靈看著那個橘紅色的輪廓縮進后座,從屏幕邊緣滑出去。
他操作無人機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