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轎車,車牌被泥巴糊住,熱成像看不清。
幽靈操作無人機跟上去。
轎車鑽進另一條巷子,沒有開燈,靠路燈的餘光行駛。
車速不快,三十碼左右,但路線很刁。
專挑窄巷,兩側有樹冠遮擋。駕駛的人對這片很熟。
幽靈把無人機降到四十米,貼著樹冠上方。畫面開始抖——圖傳有延遲,飛控在低空不夠穩。
轎車拐過一個彎,從畫面里消失了。
幽靈把無人機拉升到八十米,重新搜索。
三秒後找到它——它沒有跑遠,而是停進了一條死胡同的陰影里,熄火,關燈。
幽靈把畫面放大。熱成像里,車內有兩個人形熱源。他們沒有下車,也沒有動。像在等什麼。
幽靈明白了。
他們不確定無人機走了沒有。他們在等。等頭頂的聲音消失。
幽靈也等。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轎車發動了。不是引擎,是電機——幽靈這才注意到,它起步的時候沒有點火聲。
油電混動,低速用電機驅動,幾乎沒聲音。
它從死胡同里滑出來,像一條魚從礁石縫裡游出來。
沒有開燈,沒有聲音,只有輪胎碾過砂石的細碎響動。
幽靈把無人機跟上去。
轎車開始加速。不是往大路開,是往更深的巷子裡鑽。
它穿過一條窄巷,車身兩側距離牆壁不到十厘米。老默的技術很穩,車頭不偏。
幽靈的無人機在頭頂跟著,圖傳畫面里,轎車像一隻灰色的老鼠,在迷宮般的巷道里穿行。
然後轎車突然剎停。
在一條丁字巷口。車頭朝北,對著聽雨軒的方向。
幽靈把畫面放大。車內兩個人沒有下車。他們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然後副駕駛的車窗搖下來一條縫。
一根煙從縫裡伸出來,菸頭在熱成像里亮得像一顆釘子。煙在夜風裡晃了兩下。
然後那隻手把煙換到另一隻手上。
右手伸出來。
豎起中指。朝著無人機的方向。朝著天空。朝著正在屏幕前盯著他的那個人。
動作很慢。慢到幽靈能看清每一根手指張開的過程。
中指豎了三秒。
然後手縮回去。車窗升上。
幽靈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沒有動。
他盯著那個熱源輪廓——那個人豎完中指,靠在座椅上,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旁邊的駕駛員轉過頭,好像在說什麼。然後那個人自己笑了一下。駕駛員的胸腔沒有震動。
幽靈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阿鬼把手縮回車裡,車窗升上。
老默看了他一眼,無奈地笑了一聲。「你他媽幹嘛?」
「打個招呼。」
「你瘋了?」
「他知道我在車裡。」阿鬼靠在座椅上,嘴角還帶著一點弧度。
「他知道我的體型和步態,知道我們開的什麼車,知道我們在找什麼。他什麼都知道。但他不知道一件事。」
「什麼?」
「他不知道我知不知道他。」
老默沉默了兩秒。「你繞口令呢?」
「走。」
轎車再次發動,往北,往聽雨軒的反方向。不是逃離,是繞圈。
它沿著老居民區的外圍繞了半圈,穿過一片廢棄廠房的空地,最後消失在一排六層老居民樓的背面。
幽靈的無人機電池報警了。剩餘電量百分之十二。
他沒有追。把無人機往回拉。
他把無人機收回來。摺疊槳葉,合上蓋子,卡扣響了一聲。
坐回駕駛座,發動車子。
半個小時後,手機亮了。陸鳴的消息:「怎麼樣了?」
幽靈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又刪。
最後發了一條:「被發現了。兩人,車是油電混動,轎車,看不見車牌,對方很專業。不是專業。是囂張。」
陸鳴回了「什麼情況?」
「他朝無人機豎了中指。」
陸鳴沉默了將近二十秒。然後回了一句:「確定?」
「確定。他在死胡同里等了三十秒,等無人機重新鎖定。然後把車開到丁字巷口,搖下車窗,確認高度。然後豎中指。全部動作,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他要幹什麼?」
「告訴我,他不怕被看見。」
陸鳴又沉默了一會兒。「注意安全。白天不要用無人機。」
幽靈看著這條消息。
「嗯。明天我走一趟。不用無人機。用腳。」
他把手機放下,發動車子,駛出巷子。
後視鏡里,聽雨軒越來越遠。但腦子裡那根中指還在。
橘紅色的,在熱成像屏幕上,慢鏡頭一樣豎起來。那個人的手很穩。不是衝動,是設計好的。
幽靈握緊方向盤。
他被人當面豎了中指。
隔著夜空,隔著屏幕,隔著熱成像的藍綠色調。
那個人在說:我看見你了。你來啊。
阿鬼回到老小區,老默把車停進車位,熄火。
兩個人坐在車裡,沒有立刻下車。
老默點了一根煙。「那個無人機,你估計是誰的?」
「不知道。但不是警察。不是周雲生的人。」
「那是誰?」
「和我們一樣的。在找同一個地方。第三方。」
「然後你給他豎了個中指。」
「對。」
「你他媽到底怎麼想的?」
阿鬼轉過頭,看著老默。「他知道我了。但他不知道我是什麼人。我豎中指,他會想——這個人為什麼不怕?為什麼敢挑釁?是瘋子?是陷阱?還是他有把握?」
「所以你在詐他。」
「我在讓他猶豫。」阿鬼推開車門。「他猶豫,就會慢。他慢,我們就快。」
他走進老舊的樓道。樓梯間的聲控燈壞了,他摸黑往上走。
走到三樓的時候,他停下來。
靠在牆上,閉眼。
他豎中指的那一刻,不是全部是戰術。
有一部分是——他真的不爽。
被人從天上盯著,像老鼠一樣在巷子裡竄,鑽進夾道才能擺脫。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所以他告訴那個人:我不躲了。你看見了。我也看見你了。
他睜開眼睛,繼續往上走。
走到五樓,開門,進屋。三台顯示器還亮著。他坐到桌前,把聽雨軒的地圖放大到最大。
那條窄巷在衛星圖上是灰色的,兩側是六層老居民樓。鐵門的位置,地圖上沒有標註任何建築物。
違建。或者地下空間。
阿鬼在那個位置標了一個紅點。
然後關掉顯示器,起身走到窗邊。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那個用無人機的人,現在應該也在某個地方,看著同一片夜空。
明天,他還會再去聽雨軒。
那個人也會去。
遲早,他們會撞在一起。
同一時間,幽靈回到住的地方。
他沒有上去。坐在車裡,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夜風吹進來,帶著凌晨的涼意。
他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憤怒。是某種接近於興奮的東西。
一個人在這座城市裡,查先生,查周雲生,查趙國強的死。
從來都是他在暗處,別人在明處。從來都是他看別人,沒有人看他。
今晚,有一個人看見他了。
還給他豎了中指。
幽靈熄了火,鎖車上樓。明天,不用無人機。
不只是為了找先生。
是為了找到那個人。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明天警察也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