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三方同時動了。
刑警大隊,韓彬。
韓彬沒有穿警服。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黑色休閒褲,腳上一雙舊運動鞋。
周海東開著那輛灰色轎車,沒有直接去聽雨軒。
他們先去了城東派出所。
韓彬讓周海東在車裡等,自己進去。
十五分鐘後出來,手裡多了一沓列印紙——聽雨軒周邊兩公里內,近三年報過警的地址清單。
老居民區,糾紛多,報警記錄密得像電話簿。
韓彬翻了一遍,用筆圈出幾個地址:儲藏室被盜的、鄰里糾紛涉及車庫歸屬的、舉報有人半夜在地下室出入的。
「有用嗎?」周海東問。
「不知道。但總比一條條巷子瞎轉強。」
他們按清單跑了三個地方。
第一個是居民樓的地下室,住著收廢品的老人,沒有異常。
第二個是沿街商鋪後面的倉庫,租給了一家快遞網點,人來人往,不可能。
第三個是一排老居民樓的一樓儲藏室,房東把其中一間改成了麻將館,凌晨還有人打牌,吵得鄰居報警。
韓彬在麻將館門口站了一會兒。鐵門,新鎖,門口有菸頭。
他推門進去,麻將桌擺了三張,滿地的菸蒂和瓜子殼。老闆娘以為是來打牌的,笑著迎上來。
韓彬擺了擺手,退出去。
不是這裡。
周海東發動車子。「清單上還有幾個?」
韓彬看了一眼列印紙。「四個。都在聽雨軒東邊那片。」
車子往東開。
韓彬看著車窗外的巷子,一條一條往後退。
老居民區的巷道窄得像血管,錯綜複雜,陽光只能照到二樓的窗戶,地面永遠是陰的。
他想起昨晚在地圖上畫的那些圓——第一現場在聽雨軒周邊兩公里內,但兩公里內的老居民區有上百條巷子,上千間儲藏室。
清單上的地址只是其中被報警過的幾處,絕大多數地方,從來沒有進入過任何記錄。
他們跑完清單上剩下的四個地址,一無所獲。
周海東把車停在路邊,點了一根煙。
「清單用完了。怎麼辦?」
韓彬看著車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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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所在的位置,離聽雨軒大約五百米。
巷子兩邊是一排排老居民樓,樓下的儲藏室鐵門緊閉,有的掛著鎖,有的連門牌號都沒有。
「下車。」韓彬說。「用腳走。」
兩個人下了車,假裝社區調查。韓彬手裡拿著文件夾,裡面夾著幾張空白表格。
周海東跟在後面,手裡握著手機。他們從巷口開始,一條一條往裡走。
一上午,走了不知道多少條巷子。韓彬每一扇鐵門都看一眼——鎖是不是新的,門檻有沒有拖痕,門縫裡有沒有光。
大多數儲藏室掛著生鏽的掛鎖,門縫裡積著經年的灰,一看就是幾個月沒開過。
有幾扇換了新鎖,韓彬在門口多站幾秒,周海東就用手機拍下來。
默契配合,就跟十幾年前一樣,當時的他也是這樣跟著韓彬查案。
拍了十幾扇門,沒有一扇像。鎖是新的,但門檻上的灰厚得能寫字。門楣上沒有孔,沒有攝像頭。
有的是住戶自己換的鎖,有的是租出去當了倉庫,有一扇門開著,裡面堆著成箱的飲料,一個中年男人在點貨,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
周海東收起手機。「韓隊,這片太大了。這樣找,找到什麼時候?」
韓彬沒有說話。他站在巷口,看著面前的岔路——三條巷子,通往三個方向,每一條兩邊都是長得一模一樣的儲藏室。
陽光照不進巷子深處,盡頭是黑的。
他把畫像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男性,一米七到一米八之間,七十到八十公斤。右利手。穿軟底鞋,走路很輕。動作專業,心理素質強。提前踩過點,知道哪裡有監控。
開的是一輛黑色SUV,大眾途觀或哈弗,車齡三年左右,車身乾淨。
這幅畫像他已經背了無數遍。但畫像不能幫他找到那扇門。
「再走一條。」他說。
他們拐進最右邊那條巷子。窄,兩側牆壁幾乎蹭到肩膀,頭頂是被電線切碎的條狀天空。走到一半,韓彬停住了。
聽雨軒正東偏南,窄巷深處。一扇鐵門。
漆是新噴的,啞光黑。鎖是新的,不鏽鋼,沒有一絲鏽跡。門楣上方,一個黃豆大小的孔洞,角度朝下,正對巷口。
針孔攝像頭。
韓彬沒有停步,沒有指,沒有說。他用餘光確認了位置,繼續往前走。
走了二十步,拐過巷口,才壓低聲音對周海東說:「剛才那扇門,拍了嗎?」
「拍了。」
「門牌號?」
「沒有門牌。這條巷子的儲藏室都沒編號。」
韓彬在腦子裡記下位置。聽雨軒正東偏南,第二條窄巷,倒數第三間。
找到了。
他轉身準備往回走。
周海東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韓隊。」
巷子另一頭,一個人影。灰色衝鋒衣,棒球帽,帽檐壓到眉毛下面。
走路姿勢不對——太快,步幅太勻,不是散步也不是趕路。
每隔幾秒,頭側一次,看巷口,看門窗,看頭頂。
韓彬見過這種走法。刑偵課教過——戰術步巡,軍人或者長期幹這種事的人的習慣。普通人逛街看櫥窗,這種人看出入口和盲區。
韓彬盯著那個人的腳。
軟底鞋。落地幾乎沒有聲音。
畫像里的那句話跳出來:穿軟底鞋,走路很輕。
那個人走到韓彬剛標記的那扇鐵門前,停了。
他沒有蹲下,沒有摸鎖,只是側過頭,看了一眼門檻。不到一秒。然後繼續走。
側頭的時候,身體向左轉。右手始終插在口袋裡。
右利手。
韓彬的瞳孔縮了一下。
身高目測一米七五左右。體重七十公斤上下。偏瘦,但肩背有肉——不是健身房練出來的那種,是長期功能性訓練留下的痕跡。和畫像完全吻合。
韓彬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在找同一扇門。
「跟上去。」韓彬低聲說。
阿鬼在這片老居民區已經轉了快兩個小時。
他昨晚只踩了聽雨軒南側,東邊這片他沒進來過。
他先去了南側那扇鐵門,確認位置,然後往東,一條巷子一條巷子地走。
七條巷子,五十多扇鐵門,長得一模一樣。
他開始懷疑那條拖痕——也許只是住戶自己開的門,也許他看錯了,也許第一現場根本不在這裡。
然後他拐進一條窄巷,走到一半,停了。
一扇鐵門。啞光黑漆,新鎖,門楣上方一個針孔大小的洞。
阿鬼沒有停步,沒有蹲下,只是側頭看了一眼門檻。
灰塵上有拖痕。和昨晚南邊那扇門一樣。半月形,很淺,但方向相反——這扇是往外開的。
兩扇門。南邊一扇,東邊一扇。
他繼續走,把位置記在腦子裡。
然後他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
不是普通路人。普通路人走路不會這麼輕,不會在他加速之後還保持同樣的距離。
阿鬼沒有回頭。他穿過巷口,右轉,步伐不變。
腳步聲跟了上來。至少兩個人。間距拉得很穩,沒有交談,沒有咳嗽。
不是昨晚的無人機。是地面的人。
阿鬼拐進另一條巷子,這條更窄,兩側牆壁幾乎蹭到肩膀。
他加快腳步,右手伸進衝鋒衣口袋,握住了刀。
他不確定後面是什麼人,但他不能被攔住。身上有刀——如果被攔住,他解釋不清。
身後的腳步聲加速了。
阿鬼開始跑。
「他加速了。」周海東低聲說。
「他知道我們在跟。」韓彬加快腳步,但沒有跑。「他看到那扇門之後才加速的。他認得那扇門。」
韓彬盯著前面那個灰色的人影。巷子窄,那人跑起來的姿勢很穩,步頻高,上身幾乎不晃。核心力量極好。
畫像里那句「動作專業,心理素質強」不是形容詞。是眼前這個人的真實寫照。
身高。體重。右利手。軟底鞋。走路輕。全部對上。
「別逼太緊。」韓彬說。「讓他跑。我們跟。」
周海東看他一眼。「跟丟了怎麼辦?」
「跟不丟。這條巷子沒有岔路,盡頭是丁字口。左邊死胡同,右邊通廢棄倉庫。他只能往右。」
周海東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上午走過。記得。」
韓彬加快腳步。心跳在加快,不是因為跑的,是因為那個人的每一個特徵都在印證那幅畫像。
就是他。
巷子盡頭是一個丁字路口。
他昨晚在南邊遇到過同樣的路口。左轉是死胡同。右轉通往廢棄倉庫。
但那是南邊。這裡是東邊。地形可能不同。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沒有時間猶豫。右轉。
右轉之後,一片廢棄倉庫區。鐵皮屋頂塌了一半,牆面上爬滿枯藤,地上堆著建築垃圾和鏽蝕的鋼管。沒有路,只有碎磚和雜草。
阿鬼踩著一塊磚頭,翻過一堵矮牆,跳進一個院子。
落地的時候腳下是碎玻璃,踩上去發出刺耳的聲響。
院子裡堆著鋼管和廢棄的機器零件。他沖向院子另一頭的圍牆。兩米多高,牆頭嵌著碎玻璃。
身後的腳步聲到了院門口。
阿鬼沒有回頭。後退幾步,助跑,起跳,雙手扒住牆頭。
碎玻璃扎進掌心。
疼痛像電流一樣從手掌竄到小臂。他沒有鬆手。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翻過去。
手掌在牆頭上拖過,碎玻璃割開皮膚,割進肉里。血順著牆面的磚縫流下來。
他落在牆另一側的地面上,膝蓋撞在硬土上,震得牙關發酸。
手掌上全是血。兩道又深又長的口子,從虎口一直劃到掌根。碎玻璃的渣子嵌在傷口裡,在陽光下閃著光。
他沒有停。站起來,往小路深處跑。
韓彬追到院門口,停下來。
他沒有翻牆。他知道自己翻不過去。但他也不需要翻。
他走到牆根。
牆頭上,碎玻璃沾著血。不是一滴,是一道——從牆頭一直拖到牆面,像有人用血在磚縫間畫了一條線。
牆根的地面上,血跡連成串,向小路方向延伸。
韓彬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巾,蹲下來。他把牆根那滴血蘸了,紙巾折好,裝進一個透明的小塑膠袋。
「跑不遠的。」他站起來。「手掌被割成那樣,血止不住。」
周海東喘著氣追上來,看了一眼牆頭上的血痕。「這他媽是什麼人?兩米的牆說翻就翻。」
「當過兵的人。」韓彬把塑膠袋放進口袋。「或者受過類似訓練的人。」
「要不要通知其他組?」
「不用。通知了就得解釋我們為什麼在這裡。」
周海東點了一根煙。「那現在怎麼辦?」
「等下回去。查這扇牆。」
「牆有什麼好查的?」
「他不是隨機跑到這裡的。」韓彬轉身往回走。
「他從巷子開始就在選路線。拐彎沒有猶豫,翻牆沒有猶豫。他知道翻過這堵牆能甩掉我們。」
周海東跟上來。「你是說他提前踩過點?」
韓彬沒有回答。腦子裡還在回放那個人翻牆的動作——助跑,起跳,扒牆,翻過去。沒有任何多餘動作。
動作專業。
右利手——右手先扒牆頭,左手跟上。碎玻璃割的是右手掌心。
身高一米七五左右。體重七十公斤上下。
熟悉此地地形!
所有特徵,和畫像完全吻合。
「韓隊?」周海東看著他。
韓彬抬起頭。「這個人,就是我們要找的兇手。」
周海東愣了一下。「確定?」
「畫像是我做的。」韓彬看著圍牆。
「身高,體重,右利手,軟底鞋,走路輕,動作專業,心理素質強,熟悉地形——全部對上。他不是在附近路過,他在找同一扇門。他在回現場。」
「那為什麼不直接抓?」
「沒看清臉。沒有直接證據。畫像不能當逮捕令。」韓彬轉身往回走。「但血在我手裡。」
他停了一下。
「繼續搜查,等回去再討論。」
他們不知道的是,剛才的追逐被兩雙眼睛盯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