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後。
城東,老小區。
阿鬼坐在桌前,右手攤開。兩道口子,從虎口到掌根,皮肉翻卷。
碎玻璃嵌在傷口裡,大大小小,十幾粒。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
老默不在。他一個人。
他把酒精瓶擰開,倒在紗布上,然後咬住桌角。
酒精淋上去的時候,他的身體弓了一下。
喉嚨里發出一聲被壓住的悶哼,桌角的木頭上留下兩排牙印。
他用鑷子夾出第一粒碎玻璃。第二粒。第三粒。
夾到第十一粒的時候,手機亮了。老默的消息:「聽說東邊出事了。是不是你?」
阿鬼用左手打字:「是。」
「追你的人是誰?」
「不知道。可能是警察。」
「你受傷了?」
「手。翻牆的時候被玻璃割的。」
「他們取你血了?」
阿鬼看著這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幾秒。
「取了。」
老默沒有再回復。
阿鬼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夾第十二粒玻璃。夾完,上藥,纏紗布。
右手纏成了白色的一團。
他試著握拳,中指還能動,食指和拇指也能動。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便衣取走了他的血。
有點麻煩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翻牆的經過被兩雙眼睛全部拍了下來。
幽靈的車停在廢棄倉庫區西側三百米,一棟待拆的居民樓後面。引擎熄火,車窗搖下來一條縫。
他從頭到尾看完了。不是他想看,是實在追逐的動靜太大了。
灰色衝鋒衣從巷子裡跑出來,右轉,衝進倉庫區。
踩磚頭,翻矮牆,跳進院子。助跑,起跳,雙手扒住牆頭。
碎玻璃扎進掌心,身體震了一下,翻過去。血留在牆頭上。
十幾秒後,兩個便衣追到院門口。深灰色夾克蹲下來,掏出紙巾,蘸了牆根那滴血,裝進塑膠袋。
和黑色外套交談了幾句,轉身往回走,消失在巷子裡。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幽靈沒有動。他坐在車裡,透過兩棟樓之間的縫隙看完了全程。
他把手機拿出來,對著那兩個便衣的背影按了幾張。放大。
深灰色夾克的那張臉,中年,50歲左右,眼角有紋路,嘴唇抿得很緊。
不是緊張,是長期保持注意力高度集中留下的表情。刑警,老刑警。
幽靈把手機拿著,下車。
他走到牆根。牆頭上,一道血痕從牆頭拖到牆面,還在往下滲,鮮紅色。
牆根的地面上,幾滴血連成串,向小路方向延伸。便衣取走了一滴,但地上還有。
幽靈蹲下來,看著那幾滴血。
圓形的,邊緣有鋸齒狀的濺射——從高處落下來的時候甩出去的。
那個人翻牆的時候,手掌被割得不輕。
給陸鳴發了一條消息:「聽雨軒東側,有人被追。翻牆跑了。手掌被碎玻璃割傷,傷得不輕。我找到了他的血。」
陸鳴回得很快:「是誰?」
「不知道。但不是先生的人。先生的人不會被追成這樣。」
「警察追的?」
「對,其中一個是周海東。警察沒有翻牆,在牆根停下來,還取了血樣。」
陸鳴沉默了幾秒。「你能確定那個人是昨晚那個嗎?」
幽靈看著手機屏幕。昨晚,熱成像里那個橘紅色的人形,站在丁字巷口,右手伸出車窗,中指豎起。三秒。
「不確定。」他打字。「但如果是,他的右手中指現在應該很疼。」
他拿著手機,拍了一張牆頭的照片。
血痕,碎玻璃,磚縫裡的血跡。然後站起來,順著血跡的方向走了幾十米。
血跡在一棵行道樹旁邊消失了,地面上有輪胎碾過積水的痕跡。一輛車在這裡停過。
計程車,或者同夥的車。
幽靈回到車上,把照片發給陸鳴。
陸鳴回了一條:「另外一個便衣是誰?有照片不」
幽靈把深灰色夾克的照片發過去。「這個人。老刑警。」
陸鳴沉默了幾秒,然後回了一條:「韓彬。刑警大隊的。趙國強的案子是他主偵。」
幽靈看著屏幕上的名字。韓彬。趙國強的案子,主偵。他在追灰色衝鋒衣。
他認為灰色衝鋒衣是兇手。
同一時間,聽雨軒東側,一棟老居民樓的二樓窗戶後面。
周雲生站在窗簾的陰影里,手裡拿著手機。
他看到了整個過程,包括幽靈。灰色衝鋒衣翻牆,便衣取血。
還有一個人,從一輛灰色轎車上下來,走到牆根,蹲下,拍照。拍完站起來,順著血跡走了幾十米,然後回到車上
周雲生把手機舉起來,對著那個人按了幾張。
深色外套,體型偏瘦,拍照的動作很穩——不是普通路人拿手機隨手一拍,是取證式的拍法。
這個人知道自己在拍什麼。
他把照片發給先生,附了一條語音:「灰色衝鋒衣被兩個便衣追,翻牆跑了。便衣在牆頭取了血樣。還有一個人,在牆根拍了照片。」
先生回了兩個字:「是誰?」
「不知道。灰色轎車,車牌被泥巴糊住了。」
先生沉默了一會兒。「盯住他。不要驚動。」
「明白。」
周雲生把手機放下,繼續站在窗簾後面。牆頭上的血痕在陽光下越來越亮,從鮮紅色慢慢變成暗褐色。
那個人已經開車走了,便衣也走了。巷子裡恢復了安靜,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周雲生知道,明天他們還會來。因為這扇鐵門還鎖著。
半小時後。
聽雨軒,二樓包間。
先生坐在窗前。周雲生發來的照片在他手機上一張一張划過。
第一張:灰色衝鋒衣翻牆的瞬間,雙手扒住牆頭,身體懸在半空。
第二張:兩個便衣蹲在牆根,其中一個正在用紙巾蘸血。
第三張:一個穿深色外套的人蹲在牆根,正在拍牆頭上的血跡。
先生把第三張放大。深色外套,看不清臉。
「三撥人。」先生放下手機。「灰色衝鋒衣,便衣,拍照的。」
周雲生站在旁邊。「拍照的是誰?」
「不知道。他在盯灰色衝鋒衣,也在盯便衣。」先生端起茶杯。「他不屬於任何一方。他是第三方。」
「他要幹什麼?」
先生喝了一口茶。「收集信息。」
周雲生問:「便衣是警察?」
「能在聽雨軒附近大白天排查的,只有警察。」先生看著周雲生。「灰色衝鋒衣是誰?」
周雲生低下頭。「不知道。但他翻牆的動作很快。兩米的牆,上面有碎玻璃,他沒猶豫。應該是專業訓練的。」
先生沉默了一會兒。「那隻手,短時間內握不了刀了。」
周雲生抬起頭。
「我們不出手,讓他們追。」先生說。「讓他們互相找。讓他們流血。」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陽光照在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等他們找到那扇門,門裡面有好東西等著他們。」
窗外,聽雨軒周邊的巷子在陽光下安靜得不像話。
牆頭上的血痕已經干透了,從鮮紅色變成暗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