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刑警大隊,已經是下午。
韓彬把那個透明小塑膠袋放在周海東的辦公桌上。塑膠袋裡是一團摺疊的紙巾,紙巾中間洇著褐紅色的血跡。
「幫我查一下。不走流程。」
周海東看了一眼塑膠袋。「劉建軍知道了怎麼辦?」
「不讓他知道。」
周海東沉默了兩秒,把塑膠袋收進抽屜。「我有個同學在省廳做DNA比對。私下找他,三天出結果。」
韓彬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韓隊。」周海東叫住他。「比對上了,你打算怎麼辦?」
韓彬停了一下。「比對上了,就知道他是誰了。抓。另外晚上我們還要去一趟。我擔心他過去,是為了破壞現場。」
晚上十點,韓彬和周海東再次來到聽雨軒東側的老居民區。
兩個人都帶了槍,別在腰間,用外套蓋住。
夜裡的巷子和白天不一樣。
沒有陽光,沒有行人,只有昏黃的路燈和偶爾傳來的狗叫。
韓彬走在前面,周海東跟在後面,腳步聲在窄巷裡迴蕩。
他們找到了白天那扇鐵門。鎖還是新的,沒有被撬的痕跡。韓彬用手推了推門,紋絲不動。
「要不要進去?」周海東低聲問。
「不進。沒有搜查令,進去就是私闖。違法取證,證據容易失效。」
兩個人沿著巷子走了一圈。韓彬站在巷口,點了一根煙。菸頭的紅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二十分鐘後,他走到一個巷子盡頭,停了下來。
他聽到了一個聲音——很輕,像是鞋子踩在碎石上的聲音。
是從巷子另一頭傳來的。
他舉起手,示意周海東別動。兩個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個聲音停了。然後,又響了起來。越來越近。
阿鬼從另一條巷子摸進來。
他的手還纏著繃帶,掌心隱隱作痛。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衛衣,帽子拉到頭頂,臉上蒙了一塊黑布。沒有帶刀。他不想再留下血跡,但口袋裡有一根甩棍,足夠用了。
他沿著牆根走,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他經過了一排儲藏室,一扇一扇地數。第三扇,就是白天看到的那扇鐵門。門關著,鎖還是新的。
他沒有靠近,而是躲在暗處,觀察周圍。
然後他看到了兩個人影。一個站在巷口,一個站在巷子中間。
兩個人都穿著深色衣服,看不清臉,但阿鬼認出了其中一個的體型——白天追他的那個人。
深灰色夾克,中等身材。是警察。阿鬼的心跳加速了。
他慢慢往後退,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他的腳踩到了一塊鬆動的石板,發出了一聲脆響。
在安靜的夜裡,那聲響格外刺耳。
韓彬猛地轉過身,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槍。「誰?」
阿鬼沒有動。他蹲下來,把自己藏在牆角後面。
他知道,只要他一動,就會被發現。他只能等。等他們走過來,或者等他們離開。
韓彬沒有走過去。他站在原地,手按在槍上,眼睛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周海東從另一側繞過來,兩個人形成了夾角。
「出來。」韓彬的聲音不大,但在巷子裡聽得很清楚。「我們知道你在那裡。」
阿鬼沒有動。他知道警察在詐他。
如果他們真的確定他在那裡,就不會喊話,會直接包過來。他們不確定。他們只是在試探。他繼續等。
巷子裡安靜了十幾秒。
然後,韓彬的腳步聲開始往他這個方向移動。一步,兩步,三步。
阿鬼握緊了口袋裡的甩棍。他準備衝出去。
就在這時,頭頂傳來一個聲音——很輕,像是電機轉動的聲音。無人機。
阿鬼抬頭,看到了一個小小的紅點在夜空里閃爍。是那個無人機。它又來了。
韓彬也聽到了那個聲音。他停下腳步,抬頭看。紅點在高空移動,忽明忽暗。他皺了皺眉。
「有人在用無人機。」周海東低聲說。
韓彬盯著那個紅點。「他在上面看著我們。」
阿鬼沒有等。趁著韓彬分神的機會,他從牆角竄了出來,沖向巷子另一頭。
他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炸開,像一串鞭炮。
韓彬轉身,看到了一個黑色的影子在跑。
他拔槍,但沒有瞄準。太暗了,看不清是誰,而且巷子裡不適合開槍。
他猶豫了一秒——如果開槍,可能會傷到無辜的人,而且會打草驚蛇。
他把槍收回去,拔腿就追。
「站住!」
阿鬼沒有停。他衝進另一條巷子,拐彎,再拐彎。
他的手掌又開始滲血,纏著的布條鬆了,甩在地上。他沒有撿,繼續跑。
韓彬在後面追,周海東從另一條巷子包抄。兩個人配合默契,一左一右,試圖把阿鬼堵在中間。
阿鬼跑到一個丁字路口,左轉是死胡同,右轉通往大路。
他右轉,衝上了一條稍微寬一點的巷子。這條巷子的盡頭是一個鐵柵欄門,鎖著。
他來不及細想,助跑,起跳,扒住了門頂。
鐵柵欄割破了他的另一隻手,他咬著牙翻了過去。
韓彬追到鐵柵欄門前,停下來。他看了一眼那扇門,兩米多高,上面有尖刺。
他翻不過去,也不想翻。他喘著氣,蹲下來,在地上看到了幾滴血。新鮮的。
「又讓他跑了。」周海東追上來,也喘著氣。
韓彬站起來,拿出手機,對著地上的血拍了一張照片。「兩次了。同一片區域,同一個人。」
「他到底是誰?這個無人機是他同夥嗎?」
「不知道。但一定和這個案子有關。」韓彬把手機放進口袋。
「通知技術科,來提取血跡。還有,調這一片所有的監控。」
幽靈在車裡盯著屏幕。
無人機拍到了追逐的畫面——兩個人影在巷子裡跑,一個人影在前面跑。然後,那個人影翻過了一扇鐵門,消失了。
ok,逃掉了就可以。
他給陸鳴發了一條消息:「晚上又有人來了。警察在追一個人。那個人跑了。警察帶了槍,但沒開。無人機被發現了,警察抬頭看了。」
陸鳴的回覆:「他們看到無人機了嗎?」
「看到了。但看不清是誰在操控。」
「先撤。不要再用無人機了。容易暴露,保護好自己。」
幽靈把無人機降下來,收進後備箱。他發動車子,駛離了聽雨軒。
後視鏡里,那片老居民區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黑暗中。
阿鬼回到據點,關上門,靠在牆上大口喘氣。他的兩隻手都在流血,纏著的布條全散了。老默走過來,看著他的手。
「又遇到了?」
「警察。還是白天那兩個。」阿鬼坐到椅子上,用新的紗布重新包紮。「他們帶了槍。」
「你看到了?」
「聽到了。拔槍的聲音。」阿鬼把紗布纏緊。
「他們不是普通的巡邏警察。他們是便衣,而且是專門來查這個案子的。」
「那你還去?」
「去。但不能再被發現了。」
阿鬼站起來,走到窗前。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在想——那個無人機,他為什麼救他。
「我們不是三撥人。」阿鬼低聲說。「是四撥。」
老默愣了一下。「四撥?」
「警察、我、無人機、還有那個殺人的。或者,無人機和殺人的是一夥的。我不知道。」阿鬼轉過身。
「藏在暗處的,不止一個。」
老默把煙按滅。「那怎麼辦?」
「這次我只是看看。等他們誰先動手。」阿鬼走回桌前,坐下來。
韓彬和周海東回到車裡。兩個人坐在前排,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帶著涼意。
周海東點了一根煙。「又讓他跑了。兩次了。」
韓彬沒說話。
「那扇門,我們進不去。」周海東吐出一口煙。
「沒有搜查令,劉建軍不會批。就算批了,裡面的東西估計早就被轉移了。」
韓彬看著車窗外。巷子裡的路燈昏黃,光暈之外是大片的黑暗。
那扇鐵門就鎖在黑暗裡,裡面有什麼,他不知道。
但那個人兩次出現在那裡,兩次翻牆逃跑,兩次流血。
那扇門後面一定有東西。
「我們進不去。」韓彬說。「但有人能進去。」
周海東看著他。
「老李。五十多歲,幹過十幾年小偷,三年前被你抓過,後來成了線人。」韓彬轉過頭。
「瘦小,走路有點瘸。開一把普通彈子鎖,幾分鐘的事。」
周海東愣了一下。「你連他走路瘸都記得?」
「沒辦法,記憶力好。」韓彬說。
「他不是警察。他進去,不叫私闖,叫偷。偷完了,我們再抓他。人贓並獲,證物收繳。程序合法。」
周海東沉默了幾秒。「什麼時候?」
「明天。你去找他,老價錢。讓他穿破爛點,帶蛇皮袋,裝成撿破爛的。先踩點,確認攝像頭位置。晚上動手。」
「攝像頭怎麼辦?」
「讓他自己想辦法。他是專業的。另外叫你信得過的人,現在過來,24小時盯著這裡,保護現場。」
周海東把菸頭彈出窗外。「行。我去聯繫。」
韓彬發動車子。車燈劃破夜色,駛離了聽雨軒。
聽雨軒,二樓包間。
先生坐在窗前,面前的茶還熱著。周雲生站在他身後。
「今天晚上的事,您都知道了?」
「知道了。」先生端起茶杯。「警察帶了槍,灰色衝鋒衣又跑了,無人機又出現了。」
「那個用無人機的人,我們還沒查到。」
「不用查了。」先生放下茶杯。
「能在關鍵時刻用無人機干擾警察追捕的,不是普通人。他知道灰色衝鋒衣在找什麼,也知道警察在追誰。他在幫灰色衝鋒衣——或者說,他在讓這場追逐繼續下去。」
周雲生抬起頭。「他為什麼要讓追逐繼續?」
「因為他也想知道那扇門後面有什麼。但他不自己動手。他讓灰色衝鋒衣去探路,讓警察去逼灰色衝鋒衣。」先生站起來,走到窗前。
「他在暗處,看著所有人。」
「他是誰?」
先生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吹動了窗簾。
「只有陸鳴會想到這一點,他是陸鳴身邊的那個人。那個從來不在明處出現,只負責收集信息的人。」
周雲生沉默了幾秒。「陸鳴也加入進來了?」
「加入進來了。」先生看著窗外的夜色,嘴角微微上揚。
「警察追灰色衝鋒衣,灰色衝鋒衣找兇手,陸鳴的人在天上看著他們互相追。三撥人,在聽雨軒門口轉了兩夜。」
先生走回桌前,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這場遊戲,越來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