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韓彬一整天都在想怎麼把老劉的電腦送出刑警大隊。
老劉的辦公室在技術科最裡面,門口沒有監控,但走廊兩端各有一個攝像頭。從老劉的辦公室到停車場,要經過三個攝像頭,大廳前台二十四小時有人值班。
下午四點半,韓彬給老劉發了一條消息:「下班後把電腦裝進一個普通的電腦包里。走廊的監控我來處理。」
老劉回覆:「怎麼處理?」
「你不用管。」
五點四十分,技術科的人陸續下班。老劉最後一個走,把電腦裝進一個黑色的電腦包,放在桌邊。
五點五十分,走廊的監控畫面閃了一下,然後恢復了。值班的保安看了一眼屏幕,沒有在意。
五點五十五分,老劉拎著電腦包走出辦公室。他經過走廊,經過大廳前台,推開玻璃門,走進停車場。
韓彬的車停在最角落的位置,車燈熄著。老劉拉開後門,把電腦包放在后座上,關上門,轉身走回大廳。
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
韓彬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
晚上八點,律所。
幽靈戴著面具已經在等他們了。
韓彬拎著電腦包推門進來的時候,幽靈正坐在一張臨時搭的工作檯前,台上擺著一台拆開的台式機、幾塊移動硬碟、一台韓彬沒見過的設備。
陸鳴坐在旁邊的沙發上。
韓彬把電腦包放在工作檯上。幽靈接上電源,開機,開始敲擊鍵盤。
韓彬點了一根煙。
「昨天晚上回去之後,我想了一天,能進老劉辦公室、知道他電腦密碼的人,技術科有好幾個。包括趙軍——他幹了十幾年系統維護,老劉的電腦密碼他很可能知道。」
「沒有系統日誌?」
「報告沒錄入系統。我讓老劉壓下來的。」韓彬吸了一口煙。「所有的痕跡都在老劉這一台電腦上。」
陸鳴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那就是說,沒有人能證明鑑定報告上的六組指紋是偽造的。報告就是唯一的證據。假如修復不了,我們就被定死了。」
「對。」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
「劉建軍知道多少?」陸鳴問。
「他知道趙軍一周前離職。但他不知道報告的具體內容。」韓彬把煙按滅。
「我還沒告訴他六組指紋的事。」
「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他?」
「不知道。」韓彬靠在椅背上。
「他的指紋也在上面。我不能確定他是不是清白的。如果告訴他完整的報告內容,我不知道他會怎麼做。」
陸鳴沒有說話。
「你這邊還有什麼發現嗎?」韓彬問。
「劉建軍的帳號被人盜用了。刪除原始數據的登錄IP在城東,離趙軍取款的ATM機不到五百米。」陸鳴說。「不是劉建軍本人操作的。」
韓彬沉默了幾秒。「確定?」
「確定。」
韓彬把煙按滅。「這兩天,我去找劉建軍談談。告訴他帳號被盜用的事。看他怎麼反應。」
韓彬猶豫了一下,繼續道:「我告訴你一件事,我自己查的,趙國強死亡那天晚上,劉建軍手機關機了5個小時,監控拍到他的車去了聽雨軒,晚上11點回來,和趙國強死亡時間完全一致,所以我為什麼一直懷疑他,就是這個原因。」
「那你明天可以問一下他,看他什麼反應,不過他是老刑警,估計你也問不出什麼。」
韓彬點了點頭。「和我想的一樣,但我們要查那三條巷子,必須他派出人手才行。」
陸鳴也點了點頭。「嗯,還有一件事。小王。我讓人查了他最近三個月的通話記錄和銀行流水,沒有異常。他應該只是被利用了。」
韓彬沒有說話。小王被利用,劉建軍帳號被盜,他自己成了嫌疑人。專案組的每一個人,都被先生拆開了。
韓彬把菸頭扔進菸灰缸。「城東那邊你繼續查。劉建軍這邊我去談。分頭行動。」
陸鳴點了點頭。
韓彬和周海東走出律所。夜風迎面吹來,帶著涼意。韓彬點了一根煙,電腦送進去了,接下來就是等。
律所對面,一棟居民樓的四樓窗戶後面,阿鬼放下瞭望遠鏡。
韓彬和周海東從律所出來,手裡沒有東西。進去的時候韓彬拎著一個電腦包,出來的時候包沒了。
他們把什麼東西留在了律所里。
阿鬼拿起手機,給老默發了一條消息:「韓彬把一個電腦包送進了陸鳴的律所。出來的時候包沒了。」
老默回覆:「包里是什麼?」
「不知道。但能讓韓彬親自送的,一定是重要的東西。」
凌晨兩點,律所。
幽靈靠在椅背上,盯著屏幕上恢復出來的數據碎片。
百分之十五。這是他能恢復的極限。覆蓋寫入破壞了太多東西,殘留的磁信號支離破碎。
但百分之十五里,有東西。
源文件被刪除之前,被人打開過,修改過。
時間在報告生成之後、刪除之前。打開修改的人,用的是老劉的帳號。
幽靈把這條信息保存下來,拿起手機,給陸鳴發了一條消息:「恢復了百分之十五。源文件被刪除前,被人用老劉的帳號打開並修改過。」
陸鳴的回覆很快:「老劉的帳號?」
「帳號是他的。人不一定。」
第二天一早,韓彬剛進辦公室,陸鳴的電話就打來了。
「恢復了百分之十五。源文件被刪除之前,被人用老劉的帳號打開並修改過。電腦還用需要一天,我的人要查一下是什麼時候修改的。」
韓彬握著手機,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帳號是他的。人呢?」
「不知道。趙軍知道老劉的電腦密碼,也可能知道他的帳號密碼。他在技術科待了十四年,系統都是他裝的。」
韓彬沉默了幾秒。「還有別的嗎?」
「暫時沒有。百分之十五,只有這些。」
韓彬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老劉的帳號。趙軍知道密碼。兩個人都有可能。
他拿起手機,給周海東發了一條消息:「來我辦公室。」
周海東推門進來。「什麼事?」
「源文件被刪之前,有人用老劉的帳號打開並修改過。」
周海東的臉色變了一下。「老劉自己?」
「帳號是他的。但趙軍也知道密碼。」韓彬點了一根煙。「技術科十幾年的老員工,所有人的密碼他都知道。」
「你覺得是誰?」
韓彬沒有回答。他吸了一口煙,煙霧在光線下緩緩上升。老劉。
從趙國強案發到現在,所有的鑑定報告都是他出的。
網線上的DNA是他驗的,指紋是他比對的。
發現源文件被刪的也是他。如果他真的有問題,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是設計好的。
但他主動報告源文件被刪,又不像是一個內鬼會做的事。
「不知道。」韓彬說。「但老劉的底,得摸一摸。」
「怎麼摸?」
「查他最近一個月的通話記錄、銀行流水。不要驚動他。」
周海東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還有。」韓彬叫住他。「電腦恢復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老劉。」
中午,陸鳴收到了幽靈的第二條消息。
「老劉的帳號在報告生成之後、刪除之前,打開過源文件。修改的內容無法恢復,但修改時間能確定:報告出來的當天晚上十一點四十分。源文件被覆蓋寫入的時間是凌晨兩點。中間隔了兩個多小時。」
陸鳴看著這條消息。「這兩個多小時裡,發生了什麼?」
「不知道。」
陸鳴放下手機,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十一點四十分,老劉的帳號打開修改了源文件。
凌晨兩點,源文件被覆蓋寫入刪除。
中間的兩個多小時,是空白的。
誰在十一點四十分坐在老劉的電腦前?誰在凌晨兩點刪了文件?
是同一個人,還是兩個人?
他拿起手機,給韓彬發了一條消息:「修改時間是十一點四十分,刪除時間是凌晨兩點。中間隔了兩個多小時。」
韓彬的回覆:「兩個多小時,夠一個人從家裡趕到刑警大隊,或者夠另一個人接手。」
下午,韓彬坐在辦公室里,把老劉的檔案從頭翻到尾。
劉國棟,五十二歲,技術科幹了二十年,沒有升遷,沒有處分。
趙國強案的所有鑑定報告都是他出的——DNA、指紋、全部。
手機響了。周海東。
「老劉的通話記錄查到了。最近一個月,他聯繫的人都是技術科的同事和家裡的老婆孩子。沒有陌生號碼。」
韓彬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銀行流水呢?」
「也正常。工資、日常開銷、老婆的轉帳。沒有不明來源的錢。」
韓彬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老劉的通話記錄正常,銀行流水正常。要麼他真的沒問題,要麼他藏得夠深。
晚上,律所。
陸鳴坐在窗前,幽靈坐在工作檯前,屏幕上顯示著恢復出來的數據碎片。
「如果是老劉自己打開修改的,他為什麼要主動告訴我們源文件被刪了?」陸鳴問。
「也許他不知道修改記錄能被恢復出來。覆蓋寫入是他最好的機會,他以為刪了就什麼都沒了。」
「如果是趙軍打開修改的呢?」
「趙軍要刪文件,直接刪就行了,不需要先打開修改。」
陸鳴沉默了很久。窗外夜色濃重。十一點四十分,有人用老劉的帳號打開修改了源文件。
凌晨兩點,有人用覆蓋寫入刪了源文件。
老劉和趙軍,兩個人都在技術科待了十幾年,都知道彼此的密碼,都能進辦公室。
手機亮了。韓彬發來一條消息:「老劉的通話記錄和銀行流水都正常。他應該不是。明天我問一下劉建軍。看看他什麼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