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韓彬和周海東又去了一趟幸福巷31號。
這是水電費異常的三棟樓里最後一棟。和前兩次一樣，門沒鎖。
臥室床頭貼著一張紙條，用透明膠帶粘著：「別找了。你們找不到我的。」
字跡潦草，筆畫很重，像是在趕時間。
韓彬把紙條撕下來裝進證物袋。三次撲空。17號、23號、31號。每次都差一步。
「他每次都知道我們要來。」周海東站在臥室窗戶前，窗台上有半枚腳印，腳尖朝外。「每次都快一步。」
韓彬沒有接話。便衣隊六個人，兩兩一組，全程沒有分開過。
出發前沒有人知道具體去哪棟樓，路線是韓彬在車上臨時通知的。
知道全部行動的人只有他自己和周海東。
他不懷疑周海東。周海東跟了他十幾年，如果要賣他，不用等到今天。
那消息到底是從哪漏出去的？
回到刑警大隊，韓彬把便衣隊六個人叫到會議室。
老吳、小陳、老鄭、大劉、張銳、王浩。六個人坐成一排。
老吳靠著椅背，小陳低頭看手機，老鄭端著茶杯慢慢喝。沒人說話。
韓彬把城東的地圖投影到牆上。幸福巷、平安巷、團結巷，17號、23號、31號都用紅筆圈了出來。
「昨晚的排查，趙軍跑了。」韓彬沒有坐下，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三次。每次都差一步。」
沒人接話。
「有人知道我們什麼時候到。」韓彬說。
老吳睜開了眼睛。「韓隊，昨晚我們兩兩一組，誰也沒單獨行動過。大劉和張銳在團結巷，從頭到尾在一起。我和王浩在平安巷。您和周海東在幸福巷。老鄭在車裡守著對講機。誰能通知趙軍？」
韓彬看著老吳。老吳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我不知道。」韓彬說。「但趙軍知道。」
會議室里沉默了幾秒。小陳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聲音有點響。
「韓隊，您的意思是咱們隊裡有問題？」小陳問。
「我沒有說隊裡有問題。」韓彬看著小陳。「但趙軍三次都提前跑了。不是巧合。」
老鄭放下茶杯。「韓隊，我在車裡守了一夜，對講機里沒有任何異常。便衣隊六個人，誰也沒有單獨行動過。如果趙軍知道我們要來，消息不一定是從便衣隊漏出去的。」
「你覺得是從哪漏出去的？」
老鄭沉默了一會兒。「技術科知道水電費數據。內勤知道排查安排。監控室能看到我們的車往哪個方向開。消息可以從很多地方漏出去。」
韓彬看著老鄭。老鄭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散了吧。」韓彬說。「今晚繼續排查，範圍擴大到周邊三條街。出發前再通知。」
便衣隊陸續離開。會議室空了，只剩下韓彬和周海東。
「老鄭說的沒錯。」周海東說。
「消息不一定從便衣隊漏出去的。知道這次行動的人不止便衣隊。技術科、內勤、監控室、甚至劉建軍那邊——知道的人太多了。」
「太多了。」韓彬重複了一遍。
他抓不住那個漏消息的人。太多人知道，太多環節可以漏。
便衣隊、技術科、內勤、監控室、指揮中心——每一個環節都可能是漏洞。
韓彬回到辦公室，給劉建軍打了一個電話。
「老劉，趙軍三次都跑了。每次都差一步。有人在給趙軍通風報信。」
劉建軍沉默了幾秒。「你懷疑誰？」
「我不知道該懷疑誰。知道排查行動的人太多了。便衣隊六個人，技術科知道水電費數據的，內勤知道出車安排的，監控室能看到我們往哪開的——隨便哪個環節漏一點，趙軍就能提前三分鐘收到消息。」
「你想怎麼查？」
「沒法查。」韓彬點了一根煙。
「人太多了。一個個查，查不到一半趙軍就跑了。而且查內鬼會打草驚蛇，背後的人會縮回去。」
「那你打算怎麼辦？」
「不查。」韓彬說。「裝作不知道。」
劉建軍又沉默了幾秒。「你怎麼想的？」
「查內鬼，趙軍跑。不查內鬼，趙軍也跑。但至少不查的話，背後的人不會縮回去。等趙軍落網了，再順著趙軍往回摸。」
「你有把握抓到趙軍？」
韓彬沒有回答。他掛斷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
窗外天色大亮。韓彬看著城東的地圖。17號、23號、31號，三個紅圈。趙軍不會再回去了。他必須換地方。
換地方就要聯繫給他安排住處的人，或者自己找新的住處。無論哪種，都會留下痕跡。
手機亮了一下。幽靈通過加密通道發來一條消息：「趙軍的手機信號，過去一個月沒有出現過。他不用手機。」
韓彬回覆：「他總要聯繫外界。不用手機，用什麼？」
「固話。網絡電話。或者有人替他聯繫。」
韓彬看著屏幕。趙軍躲在城東，不用手機，不出門，每次都能提前三分鐘收到消息。
有一個人在替他聯繫外界，替他接收指令，替他安排藏身處。這個人是趙軍的上線。
韓彬拿起手機，給周海東發了一條消息：「查一下趙軍的社會關係。他在技術科十四年，跟誰走得近。尤其是快退休的、有後台權限的。」
周海東回覆：「範圍很大。技術科、指揮中心、內勤，快退休的人多了。」
「一個個查。不急，但要細。」
城東，平安巷巷口。
阿鬼和老默的車停在老位置。便衣隊收隊已經一個多小時了，巷子裡恢復了安靜。
老默從刑警大隊那邊回來了，帶回來一包煙和幾句話。
「保潔說，他們在找一個叫趙軍的，趙軍四十七歲，瘦，戴眼鏡，走路駝背。」老默點了一根煙。
「消息準確嗎？」
「應該準確，她在刑警大隊幹了六年，每天打掃技術科那條走廊。趙軍從走廊經過無數次，她都見過。」
「駝背？」
「嗯。保潔，她說她記得很清楚，走路的時候肩膀一高一低，背弓著。」
阿鬼沒有接話。他看著車窗外漸漸安靜下來的巷子。警察撲空了三次。每次都差一步。內部通風報信的人藏得很深。
「這個人知道警察的每一步行動。」阿鬼說。「能讓刑警大隊鋪人、能讓內部有人冒險通風報信的人，一定知道很多事情。」
「你想找他？」
「我想知道他都知道些什麼。專案組內部發生了什麼，陸鳴和韓彬為什麼秘密見面，警察為什麼互相猜疑——這個人可能都知道。」
阿鬼靠在座椅上。「老默，明天開始，我們守這三條巷子。」
「守多久？」
「守到他出現為止。警察有警察的辦法，我們有我們的。」
窗外夜色濃重。三條巷子像三道黑色的裂縫，嵌在城市的地圖上。
趙軍躲在某一道裂縫裡，知道警察的每一步，但不知道有人也在盯著這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