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城東老居民區。
阿鬼和老默提前進了巷子。老默守在23號樓側門對面的陰影里,阿鬼爬上垃圾桶對面的廢棄樓頂,趴在樓沿邊,相機鏡頭對準那扇側門。
夜風從巷子深處灌進來,帶著垃圾的餿味。阿鬼一動不動。
一點三十分。側門沒開。
一點四十分。側門還是沒開。
老默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壓得很低:「今天會不會不出來?」
「等。」
一點四十二分。側門開了一條縫。趙軍探出頭,往巷子左右看了一眼,然後拎著垃圾袋走出來。
和之前兩天一模一樣——瘦,黑框眼鏡,背微微彎著,步伐很快,低著頭往垃圾桶方向走。
阿鬼的鏡頭跟著他。趙軍走到垃圾桶前,把垃圾袋扔進去。
然後僵住了。
他沒有摸煙。站在垃圾桶旁邊,像一尊雕塑。
阿鬼的鏡頭往上移。巷子兩端,黑影在移動。幸福巷方向兩個,團結巷方向兩個,側門外的小巷也有人。便衣。
趙軍轉身就往側門跑。背瞬間直了,步伐大而穩。他衝到側門口,手已經碰到門把手——
側門從裡面被推開。
「警察!別動!」
劉建軍和一個便衣衝出來。趙軍猛地剎住,轉身往團結巷深處跑。韓彬和周海東從對面圍上來。
「站住!」
趙軍沒有停,直接從韓彬身邊衝過去,往團結巷盡頭狂奔。
「各組注意!目標往團結巷深處跑了!外圍封死!」
韓彬拔腿就追。便衣們從四面八方收攏,手電筒的光在巷子裡亂晃,對講機里一片嘈雜。
「一組收到!」
「二組收到!」
「三組往棚戶區方向!」
阿鬼的鏡頭追著趙軍。趙軍跑到團結巷盡頭,沒有猶豫,助跑,起跳,雙手扒住牆頭。碎玻璃扎進掌心,他沒有鬆手,翻了過去。
「翻牆了!追!」
韓彬追到牆根,翻牆追了過去。便衣隊分成兩路,一路翻牆追,一路往棚戶區外圍包抄。
腳步聲、對講機聲、狗吠聲混成一片。
「外圍注意!目標進入棚戶區!所有出口封住!」
「收到!」
「警察也追過去了。」老默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
阿鬼收起相機,從樓頂下來。兩人沒有撤,摸黑穿過巷子,繞到棚戶區外圍。
阿鬼蹲在一棟廢棄平房的陰影里,看著棚戶區的方向。
趙軍跑過棚戶區,穿過一片堆滿舊家具的巷子,鑽進一棟廢棄的兩層小樓。
手上的血滴在門檻上,滴在樓梯上,滴在二樓房間的地板上。
他靠在牆角,撕下一截衣角纏住手掌。疼痛從掌心炸開,他悶哼一聲,額頭抵在膝蓋上停了兩秒。
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往外看。巷子裡沒有人,追兵還沒到。
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響了三聲,接通了。
「我暴露了。警察在追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你現在在哪?」
「棚戶區。老地方。」
「待著別動。我讓人去接你。」
「多久?」
「十分鐘。」
趙軍掛了電話,靠在牆上。手掌還在滲血,纏著的布條已經洇紅了。他看著窗外的夜色,等著那輛來接他的車。
韓彬順著血跡追進棚戶區。血跡在一棟廢棄的兩層小樓前斷了,門檻上一滴,樓梯上幾滴,二樓房間的地板上一小攤。人不在。
「剛走。」周海東蹲下來摸了一下地上的血跡。「還沒幹透。」
韓彬走到窗前。窗戶開著,窗台上有一滴血,往下是牆面的劃痕。人是從窗戶跳下去的。
對講機響了。外圍組的聲音:「韓隊,一輛灰色麵包車從棚戶區東側出口沖卡,往城東路方向跑了!車牌是套牌!」
韓彬握著對講機。「各組注意!目標上了一輛灰色麵包車,城東路方向!全部上車,追!別跟丟!」
「收到!」
他和周海東衝下樓,驅車往城東路方向追去。
棚戶區東側。灰色麵包車衝出來的時候,阿鬼看到了開車的人——四十多歲,穿深色夾克,右耳下方有一道疤,舊的。
麵包車拐上城東路,往東去了。便衣隊的車跟了上去,警笛聲漸遠。
阿鬼拍了一下老默的肩膀,指了另一條路——一條從棚戶區北側繞出去的小路,和城東路平行,中間隔著一排廢棄的廠房。
老默打方向盤,拐進小路。沒有開燈。
小路坑坑窪窪,車輪碾過碎石。廠房的紅磚牆從車窗外掠過,遮住了城東路上的警笛聲和車燈。阿鬼盯著廠房之間的縫隙。
一道縫隙里,灰色麵包車衝過去了。便衣隊的車跟在後面。
又一道縫隙。麵包車拐進窄巷。便衣隊跟進去。
第三道縫隙。廠房到頭了,小路盡頭是一片空地,視野突然開闊。城東路在這裡拐了一個彎,彎道外側是一片廢棄的採石場。
阿鬼讓老默停車。兩人熄了火,坐在黑暗裡。
灰色麵包車從城東路拐下來,停在採石場入口的土路上。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土路盡頭,沒有開燈。
麵包車車門開了,趙軍被拽下車,塞進黑色轎車。
阿鬼端起相機,拇指撥了一下焦距,按下快門。
取景框裡,趙軍低著頭,被那個右耳下有疤的男人按著肩膀推進轎車后座。他手掌上纏的布條洇出深色的血漬。
照片的角落裡,黑色轎車的車牌被車燈的反光照得發白,前三位數字看得清楚。
麵包車重新發動,往城東路開去。黑色轎車調頭,往另一條土路走了。
整個過程不到三十秒。
便衣隊的車從城東路彎道衝過去,追著麵包車往省城方向去了。沒有人注意到採石場入口的那條土路。
「警察追錯了。」老默說。
「我們跟那輛轎車。」阿鬼說。
老默發動車子,沒有開燈,遠遠的跟著。土路坑窪不平,兩側是荒地和廢棄工棚,沒有路燈。
黑色轎車的尾燈在前面忽明忽暗,穿過土路,從城東老居民區的北側繞了進去。
老默跟著拐進去——巷子窄,兩側是老舊居民樓,黑色轎車在前面加速,連拐兩個彎。
老默跟著拐過第二個彎的時候,巷子裡空了。
三岔路口。三條巷子通往三個方向,每條巷子都黑著,沒有車燈,沒有尾燈。
老默停下車,拍了一下方向盤:「媽的,跟丟了,被甩掉了。」
阿鬼沒有接話。他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巷子,然後把相機里的照片翻出來。
右耳下有疤的男人按著趙軍的肩膀,車牌前三位數字被車燈照得發白。
「人跟丟了,但照片拍到了。」阿鬼說。
老默看了一眼照片。「有這張照片,以後用得著。」
阿鬼把照片加密存好。天還沒亮,巷子裡一片漆黑。
趙軍被帶走了,不知道去了哪裡。但接應他的人被拍進了照片裡。右耳下面那道疤,黑色轎車前三位車牌號。
這條線沒斷,只是暫時埋下了。
城東路上,韓彬的車追到國道時,只看到了那輛被丟棄的灰色麵包車,車門開著,車燈還亮著。人已經換車走了。
「他媽的,又跑了。」周海東罵道。
韓彬站在國道邊上,看著天邊漸漸亮起來的顏色。
八個人,四條巷子,所有出入口封死。還是讓趙軍跑了。有人來接他,提前等在棚戶區外面。心中一陣惡寒,現在不是多想的時候。
韓彬立刻說:「立刻通知交警隊,調取城東路沿線的監控,要快。他應該還在附近。」
頓了一下,又道:「便衣隊分三個方向追,看有沒有可疑車輛。現在出發。」
對講機里傳來回應:「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