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城東老居民區。
趙軍被帶到了一個新的藏身處——團結巷深處一間不起眼的儲藏室,鐵門,沒有窗戶,只有一盞檯燈。
開車的人把他送進門就走了。
他坐在行軍床上,撕開纏在手上的布條。碎玻璃割破的傷口還在滲血。
他擰開一瓶礦泉水,沖了沖傷口,從床底下翻出半瓶碘伏和一卷紗布——提前備好的。
包紮完,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門被敲了三下。兩短一長。
趙軍站起來,拉開門。門外站著一個戴棒球帽的男人,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先生讓你明天離開江城,早上六點會有人來接你。」
趙軍急了:「今天不行嗎?」
「今天不行。」男人說。「今天外面全是警察。」
趙軍點了點頭。男人轉身走了。趙軍關上門,靠在門板上。
撐過今天。他在這裡躲了快兩周,現在只需要再撐過今天。
包紮完的手掌還在滲血,紗布上洇出淡淡的紅色。韓彬追得越來越緊了。撐過今天。
刑警大隊,韓彬的辦公室。
天快亮的時候,韓彬從國道回來。
他把城東的地圖攤在桌上,幸福巷、平安巷、團結巷,17號、23號、31號,棚戶區,採石場,國道。
趙軍在這片區域裡跟他們周旋了快兩周,每一次都快一步。
韓彬點了一根煙,盯著地圖。不是以警察的身份盯著,是以對手的身份。
如果他是來接趙軍的人,他會把趙軍藏在哪?
城東老居民區已經排查過三輪,17號、23號、31號都暴露了,棚戶區也暴露了。
接應者不傻,不會把趙軍放回任何一個被警察盯過的地方。
但他也沒把趙軍送出城——國道換車之後,麵包車往省城方向是誘餌,趙軍一定還在城東。
為什麼不送出去?
因為外面更危險,出城的每一條路都有關卡。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城東,這片老居民區像一張網,網眼太密,警察撒不開。
但如果他是接應者,他不會把趙軍放在任何一個隨機的地方。他會放在一個趙軍熟悉的地方。
趙軍能在警察到達前三分鐘翻窗逃走,不是因為他反應快,是因為他對這片巷子的熟悉程度超過了追捕他的人。
他在城東躲了快兩周,對每一條巷子、每一棟樓、每一個出入口都熟悉。但這種熟悉不是兩周能練出來的。
韓彬拿起周海東查到的社會關係表。其中一條引起了韓彬的注意,趙軍的前妻,四十多歲,團結巷47號。
周海東查過了。團結巷47號,趙軍前妻當年住的地方,十五年前拆遷,現在是那片儲藏室。
趙軍的前妻早就搬走了,地址也註銷了,但團結巷47號這個名字,在趙軍的檔案里出現過不止一次。
他每年的休假地點填的是這裡,緊急聯繫人地址填的也是這裡,一直到離婚之後,檔案更新了,但他填表格的習慣沒有改。
團結巷47號。他寫了十幾年。
韓彬把煙掐滅。如果趙軍對城東的熟悉不是兩周練出來的,而是十幾年練出來的——他在和前妻結婚時就在這一帶生活,走過每一條巷子,知道每一道門通往哪裡。
接應者也知道這一點。不是隨機選的,是趙軍唯一能閉著眼睛跑贏警察的地方。
「所以如果是我,我會把趙軍放回了團結巷。」
想到這,韓彬立馬拿起手機,給周海東發了一條消息:「趙軍可能在團結巷。他前妻以前住那裡。現在過去。」
周海東回覆:「人手?」
「就你我劉建軍。三個。你先通知交警把團結巷幾個路口出口全部封死,不要告訴任何人,把出口封死之後再跟劉建軍說。」
凌晨五點半,團結巷。
韓彬、周海東、劉建軍三人便裝摸進巷子。
天還沒亮透,巷子裡灰濛濛的,路燈剛滅。
韓彬走在前面,周海東和劉建軍分左右,貼著牆根走。
儲藏室在巷子最深處,一片連在一起的老舊平房,被改成了幾十間出租屋。
韓彬不知道趙軍在哪一間,只能一間一間聽過去。他走過第五間的時候,停住了。
鐵門,漆面斑駁。門縫下面透出微弱的燈光——天快亮了,正常住戶不會在這個時間開燈。
韓彬把耳朵貼在門上,裡面有聲音,很輕,拉鏈拉動的聲音。趙軍在收拾東西。
他退後一步,豎起三根手指。三、二、一。
周海東一腳踹開門。三人衝進去。趙軍蹲在行軍床前,手裡拿著一件疊好的外套,床上攤著一個打開的雙肩包。
他猛地抬頭,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閃過一絲光,然後笑了。
不是恐懼的笑,是「終於來了」的笑。
「警察!別動!」
韓彬拔槍對準他。趙軍慢慢站起來,雙手舉過頭頂。
劉建軍上前把他按在牆上,搜身。趙軍手掌上纏著紗布,滲著新鮮的血漬。
「身上沒東西!」
周海東翻他的雙肩包——換洗衣服、一瓶水、一包餅乾、一張銀行卡、一卷紗布、半瓶碘伏。還有那張照片。
趙軍的前妻,四十多歲,短髮。照片背面寫著團結巷47號。
「帶走。」韓彬說。
劉建軍把趙軍雙手反銬,推出儲藏室。
「走!」
趙軍走在前面,劉建軍押著他的胳膊,韓彬和周海東跟在後面。
然後趙軍突然掙脫了劉建軍的手。整個人往巷口衝出去。
「站住!」
劉建軍一把抓空,周海東撲上去,韓彬拔腿就追。
「別跑!」
巷口是一條窄窄的馬路,早晨第一班公交車剛好駛過。
趙軍衝上馬路,公交車司機猛打方向盤,趙軍被車頭颳倒,整個人飛出去,摔在路面上。
公交車剎停了,司機衝下來,臉色煞白。
韓彬跑到趙軍身邊,蹲下來。趙軍仰面躺著,黑框眼鏡摔在一邊,眼睛睜著,嘴角有血流出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韓彬低下頭。「你說。」
趙軍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不是……不是我刪的數據。」
「是誰?」
趙軍的手指動了一下,像是想抬起來,但抬不動。他的嘴唇翕動著,韓彬把耳朵湊過去。
「劉……劉建軍。」
韓彬蹲在那裡,沒有動。劉建軍。專案組組長。站在他身後的人。
趙軍的眼睛還睜著,嘴角又動了一下,像是在笑。「他讓我……他讓我刪的。源文件……是他讓我刪的。他說……他說只要我聽他的,就不會有事。」
「他為什麼讓你刪?」
「不知道……他只說,刪了,專案組就散了。」趙軍的聲音越來越輕。「我……我只是聽他的。我不知道他是……」
話沒說完。趙軍的眼睛不動了。
公交車司機蹲在路邊,雙手抱著頭。劉建軍站在幾步之外,臉色發白。
周海東打電話叫救護車。韓彬慢慢站起來,轉過身,看著劉建軍。
「他說的是真的?」
劉建軍看著他。「不是。我沒有讓他刪任何東西。」
「你的帳號登錄過。」
「帳號被盜了。你說過的,趙軍盜用了我的帳號。」
「趙軍剛才說,是你讓他刪的。」
劉建軍沉默了很久。天完全亮了,陽光照在路面上,照著那一道長長的剎車痕跡。趙軍躺在地上,黑框眼鏡摔在一邊,背是直的。
「他在說謊。」劉建軍說。「他臨死前想拉一個人墊背。」
韓彬沒有說話。他看著劉建軍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平靜,沒有躲閃,沒有恐懼。
救護車來了。趙軍被抬上擔架,蓋上白布。韓彬蹲下來,從地上撿起趙軍的黑框眼鏡,鏡片碎了一隻。
他把眼鏡裝進證物袋。他想起剛才在儲藏室里,趙軍抬頭看他的時候,笑了一下。
「韓彬。」劉建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不信我。」
韓彬站起來,沒有回頭。「我不知道該信誰。」
他走向警車,拉開車門。周海東跟上來,低聲問:「你信誰?」
韓彬沒有回答。他發動車子,駛離團結巷。
後視鏡里,劉建軍還站在路邊,陽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長。
趙軍死了。臨死前說,指使他刪數據的人是劉建軍。
剛剛趙軍為什麼能掙脫劉建軍,這不是一個老刑警該犯的錯。
韓彬知道,從現在開始,他不能再相信劉建軍了。
「徹底查劉建軍,我要他所有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