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軍的屍體被運回刑警大隊法醫室時，天已經亮了。
沈心語簽的字，死因鑑定為交通意外。
公交車司機沒有責任——監控顯示趙軍是自己沖向馬路的，司機踩了剎車，但來不及。
韓彬坐在辦公室里，窗簾拉著，沒有開燈。
桌上放著趙軍的黑框眼鏡，鏡片碎了一隻，上面還沾著血跡。
他盯著那副眼鏡看了很久。
趙軍臨死前說了兩句話。第一句：不是他刪的數據。第二句：是劉建軍指使的。
他為什麼這麼說？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還是將死之人也會撒謊？
如果是真的，劉建軍為什麼要指使趙軍刪數據？
如果是假的，趙軍為什麼要咬劉建軍？
有人敲門。周海東推門進來，把一份列印紙放在桌上。
「趙軍的通話記錄調出來了。他死前三天，跟一個號碼通過兩次電話。每次都很短，一兩分鐘。」
韓彬拿起列印紙。「誰的號碼？」
「劉建軍的。」
韓彬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住了。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通話時間，通話時長，基站位置。
兩次通話，一次在凌晨兩點，一次在深夜十一點。
都是趙軍主動打出去的。
「還有。」周海東把另一份列印紙放在桌上。「趙軍辭職前一周，他名下一張銀行卡有一筆進帳，五萬塊。匯款帳戶是宏達貿易。」
韓彬拿起第二份列印紙。宏達貿易。儲藏室的產權人。周雲生背後的公司。
法人代表查不到任何信息，註冊地址是一棟廢棄的寫字樓。但這家公司給趙軍匯了五萬塊。
「同一天，劉建軍的帳戶也有一筆進帳。」周海東把第三份列印紙推過來。「十萬塊。匯款方也是宏達貿易。」
韓彬看著第三份列印紙。
劉建軍的銀行流水，趙軍辭職前三天，宏達貿易匯入十萬元。
備註欄是空的。
「這筆錢劉建軍沒有申報。」周海東說。
「我查了財產申報記錄，沒有這筆入帳。」
韓彬放下列印紙，靠在椅背上。
趙軍收了五萬，劉建軍收了十萬。同一家公司，同一天。
趙軍辭職，劉建軍沒有辭職。趙軍刪數據，劉建軍是專案組組長。
韓彬閉上眼睛。從始至終都是劉建軍。
「趙國強死亡當晚，劉建軍的車出現在聽雨軒附近。他關機五個小時。他解釋說他沒去，車被人開走了。」周海東說。
「但我查了那天晚上的監控。開那輛車的人身形和劉建軍一樣。深色夾克，中等身材，走路姿勢也像。」
「監控拍到臉了嗎？」
「沒有。帽子壓得很低。但體型、走路姿勢、夾克的顏色和款式，都和劉建軍當天穿的一樣。」
韓彬站起來，走到窗前。
天已經大亮了，刑警大隊的院子裡有人走動。劉建軍的車停在樓下，灰色轎車，車身很乾淨。
趙國強死亡當晚，這輛車出現在聽雨軒附近，開車的人身形和劉建軍一樣。
趙軍死前三天，兩次主動給劉建軍打電話。
辭職前三天，劉建軍和趙軍同時收到宏達貿易的匯款——趙軍五萬，劉建軍十萬。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人。
「趙軍臨死前說，是劉建軍指使他刪數據的。」韓彬說。「他可能真的沒有撒謊。」
周海東沉默了幾秒。「劉建軍是專案組組長。如果他是內鬼，整個專案組從一開始就是先生設的局。」
「對。他安排趙軍偽造指紋，安排趙軍刪數據。他主動提出查所有人，是為了知道我們在查什麼。他調便衣隊排查趙軍，是為了控制收網的時間。他知道趙軍什麼時候會跑，知道趙軍跑的時候誰會接應。」
「收網行動那天晚上，是他通知趙軍跑的？」
「不是他親自通知的。他有宏達貿易的人。」韓彬轉過身。
「他知道趙軍的每一個藏身處，知道趙軍什麼時候會轉移。他讓趙軍在三條巷子裡來回跑，讓我們每次都撲空。直到最後，趙軍被逼到團結巷，他安排趙軍離開江城。但趙軍沒走成——我們在團結巷堵住了他。」
「趙軍衝出馬路，是意外？」
韓彬沒有回答。
他想起趙軍衝出馬路時的表情——不是恐懼，是「終於來了」的笑。趙軍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他知道劉建軍不會讓他活著離開江城。衝出馬路不是意外，是自殺。
趙軍寧可死，也不落在劉建軍手裡。
「趙軍知道自己必死。」韓彬說。「所以他臨死前說出了劉建軍的名字。他欠了一輩子的債，最後用命還了。」
下午，韓彬在走廊里碰到了劉建軍。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誰都沒有先開口。
走廊里很安靜，陽光從盡頭的窗戶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趙軍的通話記錄調出來了。」韓彬說。「他死前三天，兩次給你打電話。」
劉建軍的眼神變了一下。「你調了我的通話記錄？」
「調了。凌晨兩點一次，深夜十一點一次。他主動打給你的。」韓彬看著劉建軍的眼睛。「他跟你說了什麼？」
「第一次他沒說話，掛了。第二次他說有人要殺他，求我保護他。我讓他來隊裡自首，他掛了。」
「為什麼沒告訴我？」
「因為他沒說出任何有用的信息。一個被追得走投無路的人，半夜打電話求救，說不清誰要殺他。告訴你有什麼用？」
韓彬從口袋裡掏出那張銀行流水的列印紙。「辭職前三天，宏達貿易給你的帳戶匯了十萬塊。同一天，給趙軍匯了五萬塊。這筆錢你沒有申報。」
劉建軍接過列印紙，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臉上沒有表情，手指在紙邊輕輕敲了一下。
「這筆錢我不知道。」
「不知道？十萬塊錢匯進你的工資卡，你不知道？」
「工資卡在我妻子那裡。家裡的錢都是她管。」劉建軍看著韓彬。
「我每個月只留基本生活費，剩下的她從卡里轉走。這筆錢匯進來的時候，她沒告訴我。」
「你的意思是，你妻子收了宏達貿易十萬塊錢，沒告訴你？」
「我不知道這筆錢是誰匯的，也不知道為什麼匯給我。」劉建軍把列印紙遞迴去。
「你可以查我的通話記錄、我的行蹤、我接觸過的人。我沒有跟宏達貿易的任何人聯繫過。」
韓彬看著他。劉建軍的眼睛裡沒有躲閃，沒有恐懼。
「趙國強死亡當晚，你的車出現在聽雨軒附近。你關機五個小時。開那輛車的人身形和你一樣，穿的衣服和你當天穿的一樣。」韓彬的聲音壓得很低。「你解釋。」
劉建軍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陽光移了一寸，照在兩個人之間。
「我之前解釋了，那天晚上我在家。我的手機關機了，因為我不想被打擾。我的車停在樓下，鑰匙在我口袋裡。如果有人開我的車，他一定有另一把鑰匙。」劉建軍看著韓彬。
「另一把鑰匙在我辦公室抽屜里。抽屜的鑰匙，小王有。」
「小王？」
「對。內勤小王。他幫我整理過辦公室，知道鑰匙在哪。」
韓彬沒有說話。又是小王。指紋報告的事，小王被利用。
現在劉建軍車鑰匙的事，又指向小王。
小王是內鬼，還是被人推出來當替罪羊？
韓彬說：「凌晨兩點，你的帳號。登錄IP在城東，離趙軍取款的ATM機不到五百米。是你自己操作的，還是趙軍盜用了你的帳號？」
「趙軍盜用了我的帳號。你在系統日誌里查到的IP在城東，那天晚上我在家。我家的IP和城東的IP不一樣，你可以查。」
「如果你用VPN呢？」
劉建軍看著韓彬，沉默了很久。「韓彬，你想證明我是內鬼，可以。但你要拿出直接證據。通話記錄只能證明趙軍給我打過電話，證明不了我指使他。」
劉建軍繼續說：「銀行流水只能證明宏達貿易給我匯過錢，證明不了我知道這件事。帳號操作只能證明我的帳號被用過，證明不了是我用的。」
「案發當晚的行蹤只能證明我的車在聽雨軒，證明不了我在車裡。你沒有直接證據。」
「我有趙軍的遺言。」
「將死之人的遺言，法庭上不能當證據。」
韓彬沒有說話。
劉建軍說的是對的。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劉建軍，但沒有一條是直接證據。
通話記錄、銀行流水、帳號操作、案發行蹤、遺言——都是旁證。
旁證可以指向一個人，但定不了罪。
「劉隊，從現在開始，我會盯著你。」韓彬說。
劉建軍看著他。「我知道。換作是我，我也會盯著我。」
兩個人擦肩而過。韓彬走回辦公室，劉建軍走向走廊另一端。
晚上，韓彬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放著劉建軍的檔案。
從警二十二年，專案組組長，破案無數。沒有任何處分，沒有任何污點。檔案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但現在這張白紙上有了污點。
趙軍臨死前的指控。兩次深夜通話。宏達貿易的十萬塊錢。十一點四十分的帳號登錄。案發當晚的行蹤。
五條線索，像五根手指，攥成一個拳頭。那個拳頭握著劉建軍的名字。
但沒有直接證據。一條都沒有。
手機亮了。陸鳴發來一條消息：「所有證據都指向劉建軍。但都是旁證。如果他是內鬼，先生為什麼要讓他當專案組組長？專案組組長是離真相最近的人。先生把一個自己人放在離真相最近的位置上，是為了什麼？」
韓彬看著這條消息。為了控制。專案組組長可以決定調查方向，可以調派人手，可以知道每一步行動。
如果劉建軍是先生的人，專案組從一開始就是先生的工具。
所有查到的東西都是先生讓他們查到的，所有找不到的東西都是先生不想讓他們找到的。
趙國強案、儲藏室、網線、六組指紋、趙軍——全部是先生安排好的。
他們不是在查案，是在按先生寫的劇本走。
「如果劉建軍是內鬼，我們做什麼他都知道。」韓彬打字。「包括現在這條消息。」
陸鳴回覆：「還有最關鍵的一點，如果是劉建軍，他是刑警，他會留這麼多證據和破綻嗎？」
韓彬回了一句：「也許他是故意的，玩燈下黑。」
韓彬放下手機，看著窗外的夜色。專案組組長是內鬼。這個念頭一旦種下，就拔不出來了。
劉建軍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每一個表情，每一個眼神，都變得可疑。
他是真的在查案，還是在引導他們走向先生設計好的方向？
他是真的被陷害，還是六組指紋里有他的指紋只是苦肉計？
他是真的在追趙軍，還是每次追捕都是在演戲？
信任徹底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