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陸鳴的律所。
韓彬進來的時候,陸鳴正在白板上寫字。
白板上已經寫了好幾個名字——劉建軍、老劉、趙軍、趙國強——名字之間畫著線,像一個沒有完成的拼圖。
「這麼晚叫你過來,是因為有些事在電話里說不清楚。」
陸鳴放下筆。
韓彬在沙發上坐下,看著白板。
「你說。」
陸鳴指著白板上劉建軍的名字。
「你現在所有的懷疑都指向劉建軍。通話記錄、銀行流水、帳號操作、案發行蹤、趙軍的遺言。五條線索,像五根手指,攥成一個拳頭。」
「但你沒有直接證據。一條都沒有。你現在太急了,急了就會亂。」
陸鳴轉過身看著韓彬。
「你是刑警,你知道旁證定不了罪。但這不是最關鍵的。最關鍵的是——如果劉建軍是先生的人,先生為什麼要讓他當專案組組長?」
韓彬沒有說話。
陸鳴走到白板前,在劉建軍名字旁邊寫下兩個字:位置。
「專案組組長是離真相最近的人。先生把一個自己人放在離真相最近的位置上,只有兩種可能。第一,先生要控制專案組的每一步行動。第二——」
陸鳴在劉建軍名字下面畫了一道線,連到另一個名字上。
「先生要你盯著劉建軍,而不是盯著別的人。」
韓彬看著白板上那個被連起來的名字。
老劉。
「老劉?」韓彬皺了一下眉。
「趙軍的通話記錄、劉建軍的銀行流水、案發行蹤、遺言——這些線索查起來都不難。周海東一個上午就查完了。」
陸鳴靠在白板邊上。
「太順了。順得不像真的。」
韓彬點了一根煙,問道:「你懷疑這些線索是先生故意留給我們的?」
「我懷疑先生讓你在劉建軍身上花掉所有的時間和精力,而真正該查的人,你一眼都沒看。」
陸鳴轉過身,在白板上老劉的名字旁邊寫了幾個字:技術科,十四年,鑑定報告。
「老劉。趙軍的技術科同事,共事十四年。趙軍刪源文件用的是誰的電腦?老劉的。鑑定報告是誰出的?老劉的。還有他的帳號修改過源文件!」
陸鳴在白板上老劉的名字周圍畫了一個圈。
「所有的物證都從老劉手裡過。如果他動了手腳,整個專案組追查的方向就會完全跑偏。」
韓彬看著白板,煙霧在他面前散開,說道:「老劉說帳號是趙軍盜用的。那天晚上他不在技術科。」
「那天晚上恰好沒有監控。」
韓彬沒有說話。
「我不是說老劉一定是內鬼。但是你要冷靜下來,好好思考。」
陸鳴從白板前走回來,在韓彬對面坐下。
「我是說,你不能只盯著劉建軍。先生把你所有的注意力都引向劉建軍,而老劉——這個所有物證都從他手裡過的人——你幾乎沒有查過他。」
韓彬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濃重。律所里只有白板旁邊的檯燈亮著,光打在那些名字上,影子拉得很長。
「趙軍臨死前說,不是他刪的數據。如果他沒有撒謊,刪數據的人就是老劉。」韓彬說。
「或者趙軍撒了謊。將死之人也會撒謊。」
陸鳴停了一下。
「兩種可能都有。但不管是哪種,老劉都值得查。」
韓彬站起來,走到白板前,看著那些名字和線條。
劉建軍,老劉,趙軍,趙國強。
四個人,四種可能。
劉建軍是內鬼,老劉是清道夫,或者兩個人都是,或者兩個人都不是。
「我回去查老劉。」
韓彬拉開門,走廊里的燈光照進來。
腳步聲漸遠。
律所里安靜下來。
韓彬終於冷靜下來了。
陸鳴站在白板前,看著那些名字。
幽靈從裡間走出來,靠在門框上。
「你剛才沒有把全部想法告訴韓彬。」
「因為我還不確定。」
「不確定什麼?」
陸鳴轉過身。
「你有沒有想過一種可能。網線上根本就沒有指紋。那條網線也不是兇器。」
幽靈站直了。
「什麼意思?」
「鑑定報告是老劉出的。他在技術科待了二十年,所有鑑定數據從他手裡過。」
陸鳴走到窗前。
「如果他從一開始就偽造了報告,根本不需要真的把六組指紋印在網線上——他只需要在報告裡寫下那六組數據就夠了。」
「趙軍刪源文件,不是為了毀滅證據,是為了讓這份偽造的報告成為唯一的『真相』。源文件沒了,就沒人能覆核報告的真偽。報告說網線上有指紋,就有指紋。報告說是兇器,就是兇器。」
幽靈沉默了幾秒,問道:「如果網線上根本沒有指紋,那我們這十幾天在查什麼?」
「在查先生讓我們查的東西。」
陸鳴轉過身。
「所有的線索——趙軍的通話記錄、劉建軍的銀行流水、老劉的帳號操作——都是先生讓我們查到的。他讓我們在網線這條假證據上兜圈子,兜了十幾天。」
「專案組從內部互相猜疑,韓彬懷疑劉建軍,周海東懷疑小王,所有人都在互相咬。沒有人想過,一開始被咬住的那根骨頭,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幽靈看著陸鳴說:「但網線上確實檢出了趙國強的DNA。頸部皮膚的皮屑,還有血跡。」
「DNA是真的。趙國強確實被那根網線勒過。但指紋可能是假的。」
陸鳴停了一下。
「老劉可以拿一根沾了趙國強血跡的網線,放進儲藏室,然後出一份報告,說上面有六組指紋。他不需要真的把指紋印上去——他只需要寫上去。」
「我們從來沒有親眼見過那根網線。韓彬見過,老李見過,老劉見過。但韓彬和老李看到的網線,上面有沒有指紋,肉眼看不出來。他們看到的只是報告上寫的。」
幽靈沒有說話。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幽靈問:「如果網線上沒有指紋,老劉為什麼要刪源文件?」
「因為源文件是假的。」
陸鳴看著幽靈。
「鑑定報告的源文件里,應該有指紋比對的高清掃描圖、特徵點標註、比對過程的數據記錄。如果老劉根本沒有印指紋,他就拿不出這些掃描圖和數據。他只能偽造一份報告,然後刪掉源文件,讓報告成為唯一的『證據』。」
「趙軍從頭到尾都被利用了。他以為自己是在幫老劉刪一份真實的鑑定報告,以為自己是在毀滅證據。實際上,他刪的是一份從來沒有存在過的證據的源文件。」
「老劉讓他刪,是為了讓他相信自己參與了偽造證據,讓他不敢開口。」
幽靈靠在沙發上,感嘆道:「如果網線上沒有指紋,專案組這十幾天互相猜疑,全都是在白費力氣。先生用一個不存在的證據,讓專案組自己把自己咬死了。如果你的猜想是真的,那先生太恐怖了。」
「對。這就是先生的手法。他不直接出手,他讓你自己打自己。」
陸鳴轉過身,看著白板。
幽靈問道:「但還有一件事說不通。如果老劉是清道夫,他為什麼要讓趙軍參與進來?他不需要趙軍也能偽造報告。他讓趙軍刪文件,讓趙軍收五萬塊錢,讓趙軍以為自己是在毀滅證據——為什麼?」
陸鳴在白板上趙軍的名字上畫了一個叉。
「因為趙軍是保險絲。如果有一天專案組發現鑑定報告有問題,所有的線索都會指向趙軍。帳號是趙軍盜用的,文件是趙軍刪的,五萬塊錢是趙軍收的。趙軍死了,這條線就斷了。」
「趙軍臨死前咬劉建軍,也是為了保護老劉?」
「對。趙軍從頭到尾都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他以為自己和老劉是一夥的,以為老劉是在幫他。他不知道老劉從一開始就把他當成了棄子。」
陸鳴靠在白板邊上。
「他欠了一輩子的債,最後用命還了——但還的不是他的債,是老劉的。」
律所里安靜了很久。
白板上的檯燈照著那些名字,光線以外的地方全是黑的。
陸鳴拿起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找到沈心語的名字。
他給她發了一條消息。
「我懷疑老劉就是清道夫,這根本就是先生設的一個局。那根網線上根本沒有指紋,甚至網線不是兇器,檢測報告更是老劉偽造的,你仔細看一下檢測報告,用你的專業來分析一下。」
陸鳴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暗著。
白板上那些名字在燈光里靜止不動,像一局下到中盤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