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法醫中心。
沈心語接到陸鳴發的信息後,睡不著,重新回到了辦公室里。
面前攤著那份鑑定報告的複印件——六組指紋,分屬劉建軍、周海東、韓彬、陸鳴、沈心語、小王。
指紋位置標註得清清楚楚,特徵點比對表密密麻麻。
她盯著那幾頁紙看了很久。
終於,她看到了以前沒注意到的一個細節。
網線表面提取到的六組指紋,全部是完整的。
完整得不像真的。
一根網線,被兇手用來勒死人,被趙國強掙扎時抓過,被趙軍或者老劉戴著手套印上六組指紋,被老李戴著手套從儲藏室取出來,被韓彬和周海東隔著證物袋看過。
經過這麼多人的手,上面的指紋應該層層疊疊。有完整的,有殘缺的,有被覆蓋的。
但鑑定報告上的六組指紋,每一組都完整清晰,特徵點充足,足夠做出百分百的比對。
沒有任何被覆蓋的痕跡,沒有任何殘缺,沒有任何干擾。
就像有人專門把六組指紋乾乾淨淨地印上去,印完之後再也沒有任何人碰過。
但這是不可能的。
趙國強被勒死的時候掙扎過,他的手抓過網線,他的指紋會留在上面。
兇手的手也碰過網線,即使戴了手套,手套的纖維也會破壞表面的指紋。
趙軍或老劉戴著手套印指紋,手套會抹掉一部分原有的痕跡。
老李取網線的時候戴著手套,證物袋的摩擦也會造成磨損。
但報告上的六組指紋,完好無損。
只有一個解釋。
鑑定報告上的指紋,不是從網線上提取的。
是從別的地方提取的——從六個人平時喝水的杯子、用過的文件、碰過的門把手上提取了完整的指紋,然後直接寫進了報告裡。
網線上根本沒有這些指紋。
從來沒有過。
沈心語拿起手機,撥通了陸鳴的電話。
「我看了鑑定報告的複印件。六組指紋,全部完整清晰,沒有任何被覆蓋的痕跡,沒有任何殘缺。」
「一根被兇手用過、被趙國強抓過、被好幾個人經手過的網線,不可能留下六組完好無損的指紋。」
陸鳴沉默了幾秒。
「你的意思是?」
「你的猜測是對的,網線上根本就沒有指紋。」
「鑑定報告上的指紋,是從別的地方提取的。有人拿了我們六個人平時用的杯子、文件、門把手,提取了完整的指紋,直接寫進了報告裡。」
「網線從頭到尾就沒有過那六組指紋。」
「趙軍印指紋,是假的?」陸鳴問。
「趙軍可能戴著手套去印了。但手套印上去的指紋不完整,特徵點不夠,做不出百分百的比對。」
「所以他印完之後,真正出報告的人——老劉——根本沒有用他印的指紋。老劉直接從資料庫里調了我們六個人的指紋樣本,寫進了報告裡。」
「趙軍被利用了。他以為自己印了指紋,實際上他印的那些指紋根本沒有被採用。老劉只是需要他當替罪羊。」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源文件被刪,也是為了毀滅證據?」
「對。但刪的不是網線上指紋的源文件,是報告裡指紋來源的源文件。」
「鑑定報告需要附上指紋提取過程的記錄:從什麼客體上提取、用什麼方法提取、提取時的照片或掃描圖。」
「老劉拿不出這些記錄,因為網線上根本沒有指紋。他只能偽造一份報告,然後刪掉源文件,讓報告成為唯一的『證據』。」
「趙軍刪的,就是這個。」
「如果網線上根本沒有指紋,專案組這十幾天互相猜疑,全都是在白費力氣。」
「先生用一個不存在的證據,讓專案組自己把自己咬死了。」
「對。」沈心語的聲音壓得很低。「但現在證明這一點需要一件事。」
「重新驗那根網線。」
「怎麼驗?」
「把網線從物證室拿出來。我親自驗。網線上有沒有指紋,我驗過就知道。」
「你調不了。物證室需要上面簽字。」
「不用調。偷。」
陸鳴的聲音變了。
「你瘋了?私自調取物證是嚴重違規,你會被停職。」
「我知道。」
「而且如果你驗出來網線上沒有指紋,這個結果也不能作為證據提交。物證鏈斷了——從你把網線拿出物證室的那一刻起,這根網線就不能作為證據用了。」
「你用自己的職業生涯,換一個不能用的真相,值得嗎?」
「值得。」
沈心語的聲音很平靜。
「因為如果我不驗,就沒人驗了。鑑定報告鎖在檔案櫃裡,源文件刪了,物證在物證室落灰。所有人都圍著通話記錄、銀行流水兜圈子,互相猜疑。」
「沒有人想過,一開始被咬住的那根骨頭,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我知道驗出來的結果不能用。但至少我們知道真相。知道真相,就知道該往哪個方向查。」
「現在我們在迷宮裡轉圈,先生站在迷宮外面看著我們轉。我驗了,至少能告訴你,哪條路是假的。」
陸鳴沒有說話。
「我需要你幫我。如果我被停職,樣本和記錄需要有人保管。你幫我存著。」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陸鳴沉默了很久。
窗外夜色濃重,電話里只有沈心語的呼吸聲。
「什麼時候動手?」
「明天中午。物證室中午沒有人。」
沈心語不知道的是,正是這次決定,將徹底改變她的人生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