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法醫中心。
走廊里很安靜,物證室的門關著,電子鎖亮著紅燈。
沈心語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刷卡。
門開了。
物證室里排滿了鐵架,每個架子上整齊碼放著證物箱,箱體貼著案件編號和物證名稱。
她很快找到了趙國強的案子,證物箱在第三排架子的最上層。
她搬了把凳子踩上去,把箱子取下來,打開。
密封袋裡裝著那根網線,灰色,一頭有些發黑——那是趙國強頸部皮膚留下的痕跡。
旁邊放著老李取回來的照片,背面寫著「審判者」。
沈心語戴上手套,取出網線。
密封袋原樣放回箱子,箱子放回架子。
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
她把網線裝進白大褂口袋,刷卡出門,回到法醫室,把門鎖上。
網線放在檢驗台上,灰白色的燈光照在上面。
她從網線兩端、中段、有血跡的部位,分別取了五個樣本。
棉簽蘸取生理鹽水,在網線表面反覆擦拭,然後放進試管,滴入試劑。
離心機嗡嗡地轉著。
她盯著試管里的液體,手指在檯面上輕輕敲著。
十分鐘後,離心機停了。
她取出試管,把樣本滴在載玻片上,推進顯微鏡。
物鏡轉換,焦距調整,視野里的細胞輪廓逐漸清晰。
上皮細胞。趙國強的。只有趙國強的。
她換了另一個樣本,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每個樣本都驗了。
上皮細胞只有趙國強的。
其他人的指紋、皮屑、任何生物痕跡——全都沒有。
真的是這樣,真的如陸鳴說的一樣!
沈心語抬起頭,看著顯微鏡旁邊的網線。
鑑定報告上寫著,網線表面有六組清晰的指紋,分屬劉建軍、周海東、韓彬、陸鳴、沈心語、小王。
但她驗了五個樣本,一個指紋都沒有。
不是沒驗出來,是根本沒有!
這上面從來沒有過那六組指紋!
自始至終都是老劉偽造的!
她顫抖著拿起手機,撥通了陸鳴的電話。
「驗完了。五個樣本,網線上只有趙國強的DNA。」
「沒有指紋,沒有皮屑,沒有任何其他人的生物痕跡。」
「鑑定報告是偽造的。從頭到尾都是假的。」
陸鳴的聲音很沉。
「確定?」
「確定。網線上根本沒有那六組指紋。從來沒有過。」
「樣本留好。拍照,錄像。每一步操作都要有記錄。」
「我知道。」
沈心語掛了電話。
她把五個樣本試管依次放進試管架,拍照。
顯微鏡下的視野,拍照。
網線的五個取樣位置,拍照。
把照片導入電腦,存進加密文件夾。
門口傳來敲門聲。
她把網線和樣本迅速收進抽屜,關上。
深吸了一口氣,該來的,還是來了。
敲門聲又響了。
「沈法醫,你在嗎?」
是韓彬的聲音。
沈心語站起來,走過去開門。
韓彬和周海東站在門口。
「韓隊,什麼事?」
韓彬沒有回答。
他看著沈心語的眼睛,然後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在法醫室的操作台上。
一把還沒收起來的棉簽、一瓶打開的生理鹽水、一盒試劑。
「你剛才在驗什麼?」
沈心語沒有說話。
韓彬走進了法醫室,周海東跟在後面,把門關上了。
韓彬站在操作台前,看著那把棉簽,那瓶生理鹽水,那盒試劑。
轉過身,看著沈心語。
「你把趙國強的網線偷出來了。」
沈心語沒有說話。
「物證室剛剛報了警。系統顯示你中午十二點零三分刷卡進入,十二點零五分離開。趙國強案的證物箱被動過。」
韓彬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重。「網線在你手裡。」
沈心語沉默了幾秒,走過去打開抽屜,把網線和五個樣本試管取出來放在操作台上。
「我驗過了。五個樣本,網線上只有趙國強的DNA。」
「沒有指紋,沒有皮屑,沒有任何其他人的生物痕跡。」
「鑑定報告是偽造的。從頭到尾都是假的。」
韓彬看著那根網線。
他沒有說話。
周海東站在門口,也沒有說話。
法醫室里安靜了很久,只有空調的低鳴聲。
韓彬終於說話了:「你私自調取物證,程序上這是嚴重違規。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沈心語回道:「知道。停職。」
周海東這時候說話了:「不止停職。如果網線上真的只有趙國強的DNA,鑑定報告是偽造的,你私自調取物證的行為會被先生的人拿來做文章。」
「他們會說,沈心語偷換物證,毀滅證據。」
「物證鏈斷了——從你把網線拿出物證室的那一刻起,這根網線就不能作為證據用了。」
「你有嘴說不清。」
沈心語看著韓彬和周海東:「我有記錄。每一步操作都拍了照,錄了像。樣本也在。」
韓彬說:「記錄只能證明你驗了,證明不了你沒有調包。」
「你用違規的方式證明了報告是假的,但你的證明本身,不能被用來證明任何事。」
「先生知道規則,所以他贏了這一局。」
沈心語沒有說話。
她知道韓彬說的是對的。
她私自調取物證,不管驗出什麼結果,這份結果都無法作為正式證據提交。
先生的人會抓住「物證鏈斷裂」這一點,把她驗出的結果全部推翻。
她證明了鑑定報告是假的,但她的證明本身,不能被用來證明任何事。
她用自己的職業生涯,換了一個不能用的真相。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韓彬問。
「因為如果我不驗,就沒人驗了。」
「鑑定報告鎖在檔案櫃裡,源文件刪了,物證在物證室落灰。所有人都圍著通話記錄、銀行流水、案發行蹤兜圈子,互相猜疑。」
「沒有人想過,一開始被咬住的那根骨頭,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韓彬看著她。
「誰讓你驗的?」
「我自己。」
韓彬沉默了幾秒。
「陸鳴知道嗎?」
沈心語沒有回答。
韓彬看著她,然後點了點頭。
他沒有追問。
他走到操作台前,看著那五個樣本試管。
「你驗的結果,除了陸鳴,還有誰知道?」
「沒有人。」
韓彬轉過身。
「樣本留好,照片存好,操作記錄存好。這些東西不能作為正式證據,但如果有一天先生的人反咬你偷換物證,它們是唯一能保護你的東西。」
「我知道。」
「從今天起,你被停職。私自調取物證,程序嚴重違規。我會寫報告。」
「我知道。」
韓彬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你驗出來的結果,我相信。但規則不相信。」
「先生知道規則,所以他贏了這一局。」
「你用違規的方式證明了他違規,你和他一樣,都不乾淨了。」
沈心語沒有說話。
韓彬和周海東走了出去,門關上了。
法醫室里只剩下空調的低鳴聲。
沈心語坐在椅子上,看著操作台上那根網線。
上面從來沒有過那六組指紋,從來沒有過。
她用自己的法醫生涯,換了這個真相。
但這個真相,不能被用來翻案。
晚上,律所。
陸鳴坐在窗前,沈心語坐在沙發上。
兩人沉默了很久。
「樣本和記錄都在我這裡。」陸鳴說。「加密存好了。」
「韓彬問我是誰讓我驗的。我說是我自己。」
「他不會信。」
「我知道。但他沒有追問。」
陸鳴站起來,走到窗前。
「這應該也是先生設的局,局中局。專案組裡除了老劉,就你一個法醫,先生知道你肯定會驗。也知道你驗出來之後,結果不能用。他等的就是這個。」
「他偽造了一份假的鑑定報告,引專案組互相猜疑。你偷出網線,自己驗,證明了報告是假的。但你違規取證,結果無效。」
「先生沒有出手,他自己沒有違反任何規則。是你違反了規則。」
「他只是等著,等你違反規則,然後用規則把你廢掉。」
窗外夜色濃重。
網線上從來沒有過那六組指紋,但專案組已經為這六組不存在的指紋互相猜疑了十幾天。
韓彬懷疑劉建軍,劉建軍懷疑韓彬,小王被所有人懷疑,沈心語被停職。
先生用一根從來沒有指紋的網線,徹底斷了專案組的一條胳膊。
「接下來,先生的攻擊還會來,你要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