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韓彬把老劉叫到了會議室。
老劉走進來的時候,臉上很平靜。
韓彬讓他坐下,周海東坐在門口。
桌上放著沈心語的檢驗記錄複印件,封面朝下,看不見內容。
老劉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沒有任何反應。
韓彬沒有坐下。他給老劉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老劉,咱們認識多少年了?」
老劉愣了一下。
「七八年了吧。」
「七八年。」
韓彬坐下來,點了一根煙。
「我記得我剛調到刑警隊的時候,第一個案子就是你做的鑑定。搶劫案,現場提取到的指紋,你比對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把報告放在我桌上。」
老劉沒有說話。
「那時候技術科就你一個人值班。我問你,怎麼不等到白天再做。你說,韓隊,你在外面跑了一整天,我不能讓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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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彬吸了一口煙。
「那件事我一直記著。你是個認真的人。」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老劉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老劉,你在技術科幹了二十年。二十年裡,你經手的鑑定報告成百上千。」
「有多少人因為你的一份報告被繩之以法,有多少人因為你的一份報告沉冤得雪,你自己都數不清。」
「你是法醫,你的筆底下有人命。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韓彬往前傾了傾身子。
「我今天叫你來,不是審訊。審訊有錄像,有筆錄。」
「今天沒有。今天只有你和我,還有周海東。我想跟你聊聊天。」
老劉看著韓彬。
「聊什麼?」
「聊你這二十年。」
韓彬把煙掐滅。
「你今年五十二了。再過幾年就該退休了。」
「你女兒劉念,市一中高二,成績好,年級前十。你妻子走得早,你一個人把她帶大。」
「她不知道你在技術科做什麼,她只知道你是法醫,是警察。」
老劉的眼神動了一下。只是一瞬。
「你女兒寫作文會寫你。寫她爸爸是警察,是抓壞人的人。」
「你在她心裡,是這個形象。」
韓彬停了一下。
老劉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老劉,你想過沒有,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真相,她會怎麼想?」
老劉沒有說話。
「我今天不跟你講證據。沈心語的檢驗記錄能不能作為證據,調查組會有結論。」
「我今天想跟你講的,是你自己。」
韓彬的聲音壓得很低。
「你不是主謀。你從來沒有想過要害誰。你只是被人捏住了把柄,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法律上,這叫從犯。從犯和主犯,性質不一樣。主動交代和抗拒到底,性質也不一樣。」
老劉抬起頭,看著韓彬。
「韓隊,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你現在還有機會。五十二歲,不算晚。」
「你現在說出來,算自首。自首可以減刑。」
「你在裡面待幾年,出來的時候,你女兒還沒結婚,你還能看著她畢業、工作、穿婚紗。」
「如果你扛著不說,等調查組查出來,那就不是自首了。」
「偽證罪,情節嚴重的,五年以上。你經手的假報告不止一份,數罪併罰,你自己算。」
「等你出來,你女兒可能已經結婚了。你可能連她穿婚紗的樣子都看不到。」
會議室里安靜了很久。
空調的低鳴聲像某種倒計時。
老劉低下頭,看著面前那杯水。
水面上映著他的臉。
他的手指伸出去,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然後抬起頭。
「韓隊,你說完了?」
他的聲音很平。比進來的時候還要平。
「你說咱們認識七八年了,說我第一個案子做得認真,說我女兒寫作文會寫我。」
「你說我是從犯,說自首可以減刑,說我五十二歲還有機會。你說我女兒穿婚紗的時候,我應該站在她旁邊。」
老劉把水杯推到一邊。
「你說得都對。每一句都對。」
「但我問你一句——你說的這些,跟趙國強案的鑑定報告有什麼關係?」
韓彬沒有說話。
「沒有關係。你今天說的每一句話,都跟證據沒有關係。你打的是感情牌。」
「你想用咱們七八年的交情,用我女兒,用我的年齡,用我對這個職業的感情,來讓我承認一份我從來沒有偽造過的鑑定報告。」
老劉的聲音依然很平。
「韓隊,你是一個好刑警。你知道怎麼審訊嫌疑人。」
「你知道什麼時候該拍桌子,什麼時候該遞煙,什麼時候該說『我知道你是個好人』。」
「你今天用的,就是最後一招——你讓我覺得,你理解我,你是為我好,你說這些都是為了讓我回頭。」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
韓彬沒有說話。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韓隊,你知道我今天走進這間會議室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嗎?」
「我在想,韓彬是我共事了七八年的兄弟,他不會冤枉我。他會問我問題,會聽我解釋。他會查清楚真相。」
他的聲音啞了一下。只是一瞬。
「但我坐在這裡,聽了你說了這麼多,我發現你不是來問我問題的。你是來讓我認罪的。」
「你從一開始就認定鑑定報告是我偽造的。」
「你拿沈心語的檢驗記錄——一份不能作為證據的記錄——來逼我承認。」
「你拿趙軍的死來壓我。你拿我女兒來撬我。你拿自首減刑來誘惑我。」
老劉的聲音恢復了平穩。
「韓隊,你不相信我。你從來沒有相信過我。」
會議室里安靜了很久。
韓彬看著老劉,老劉也看著韓彬。
「老劉,我相信證據。」
「你沒有證據。你只有推測。」
他抬起頭,看著韓彬。他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很深的冷。
「而且你怎麼知道網線上沒有指紋,是因為本來就沒有?還是因為沈心語把指紋洗掉了?」
韓彬的眉頭皺了一下。
「她偷出網線,驗了兩個小時,然後告訴你上面沒有指紋。你怎麼知道她沒有在驗之前,用某種方法清除了上面的指紋?」
老劉的聲音不緊不慢。
「沈心語是專案組的法醫。六組指紋里,有她自己的指紋。她有充分的動機毀滅證據。」
「她偷出網線,清除了上面的指紋,然後告訴你,網線上從來沒有過指紋。你信了。」
「但你能證明她沒有清除嗎?」
「她有操作記錄。每一步都拍了照,錄了像。」
「操作記錄只能證明她驗了,證明不了她沒有在檢驗之前動手腳。」
「她可以把網線放進某種溶液里浸泡幾分鐘,指紋就降解了。然後再取出來,拍照,錄像,取樣,檢驗。」
「所有的操作記錄都是完美的,唯獨缺了檢驗之前的那幾分鐘。」
「那幾分鐘,足夠讓六組指紋徹底消失。」
會議室里安靜了很久。
周海東站在門口,臉色變了。
「你在編故事。」
韓彬沒有說話。
「省廳調查組下午到。我會把剛才說的,原原本本告訴他們。」
「沈心語私自調取物證,物證鏈斷裂。她有充分的動機毀滅證據——六組指紋里有她自己的指紋。」
「她的行為本身,比她的檢驗記錄更有說服力。」
「調查組會採信哪一個?一個違規取證的檢驗結果,還是一個符合邏輯的行為推斷?」
老劉站起來。
「韓隊,沒有別的事,我先回技術科了。下午調查組來,我隨時配合。」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對了。那根網線,沈心語驗完之後放回去了。」
「但放回去的網線,還是原來的網線嗎?」
「她可以說她沒有調包,但誰能證明?」
「監控只拍到她拿著網線走出物證室,沒有拍到她驗的過程。」
「兩個小時,夠她從倉庫拿一根備用的網線,沾上趙國強的血,放回證物箱。原來的網線,可能早就衝進下水道了。」
「調查組來驗,驗的是一根被調過包的網線。上面當然沒有指紋。」
「不但沒有那六組指紋,連趙國強的DNA都可能被她洗掉了。」
「驗出來什麼都沒有,正好證明了她毀滅證據。」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只有他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很穩。
韓彬坐在會議室里,面前放著沈心語的檢驗記錄。
周海東關上門,坐到他旁邊。
「他說的是真的嗎?」周海東問。
「不是。沈心語沒有清除指紋,網線上從來沒有過指紋。」
「但你能證明嗎?」
韓彬沒有回答。
他低下頭,看著桌上那份檢驗記錄複印件。
他不能。
沈心語的操作記錄是她自己產生的,沒有見證人,沒有全程錄像。
物證鏈從她把網線帶出物證室的那一刻就斷了。
老劉不需要證明沈心語清除了指紋,他只需要證明「她有可能清除了指紋」。
合理懷疑。
刑事案件定罪的鐵律——超越合理懷疑。
只要存在合理懷疑,就不能定罪。
而沈心語的行為本身,就是最大的合理懷疑。
老劉在技術科待了二十年,太懂這套規則了。
他不慌,不跑,不露出任何破綻。
他甚至不需要證明自己是清白的,他只需要證明沈心語不乾淨。
沈心語不乾淨,她的檢驗結果就不乾淨。
檢驗結果不乾淨,老劉就是清白的。
無懈可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