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省廳調查組到了。
三個人,組長是一個韓彬不認識的中年男人,姓鄭,督察處副處長。另外兩個,一個年輕些,一個快退休了。
老劉被叫到會議室。
鄭組長坐在對面,韓彬和周海東坐在旁邊。
桌上放著沈心語的檢驗記錄、物證室的監控截圖、證物箱被打開的照片。
老劉坐下來,臉上很平靜。
鄭組長問了他幾個問題——什麼時候發現源文件被刪的,誰向他報告的,鑑定報告的流程是怎樣的。
老劉一一回答,聲音平穩,沒有多餘的話。
然後鄭組長問到了沈心語。
「沈心語私自調取物證這件事,你怎麼看?」
老劉沉默了幾秒。
「鄭組長,我只是技術科的法醫,不是偵查人員。物證被調包這件事,我沒有發言權。」
「但我可以提供一個技術層面的分析。」
「你說。」
「沈心語帶出物證室的那根網線,在物證室外停留了兩個小時。這兩個小時裡發生了什麼,只有她自己知道。」
「如果她在這兩個小時內用某種化學試劑處理過網線表面,上面的指紋和DNA會被降解。她驗的時候,當然驗不出任何東西。」
「她有操作記錄。」
韓彬打斷了他。
「操作記錄是她自己產生的。她的手機,她的相機,她的電腦。沒有見證人,沒有全程錄像。」
老劉看著韓彬,聲音依然很平。
「韓隊,我還沒說完。」
「在法庭上,自己產生的證據證明自己清白,叫孤證。孤證的可信度,法官會打一個很大的問號。」
「而她的行為——私自調取物證——是客觀事實。監控拍到了。」
他轉向鄭組長。
「鄭組長,客觀事實和孤證,哪個更可信,不需要我多說吧。」
鄭組長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沒有說話。
「還有一點。」
老劉的聲音不緊不慢。
「沈心語驗完之後把網線放回了物證室。但她放回去的網線,是不是原來的那根,沒有人能證明。」
「她可以說她沒有調包,但監控只拍到她進出物證室,沒有拍到她檢驗的過程。」
「兩個小時,夠她從倉庫拿一根備用的網線,處理乾淨,放回證物箱。」
他頓了一下。
「原來的網線,可能早就衝進下水道了。」
「她為什麼要銷毀網線?」
老劉看著鄭組長,一字一句。
「因為六組指紋里有她自己的指紋。」
「她有充分的動機。」
「她有作案時間。」
「她有作案條件。」
「她的行為軌跡,監控拍到了。她的操作記錄,是自己做的。她說她沒有動手腳,但除了她自己,誰能證明?」
「她說網線上從來沒有過指紋,但網線在她手裡待了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會議室里安靜了很久。
鄭組長合上筆記本。
「老劉,你說的這些,是推測,還是有證據?」
老劉看著鄭組長。
「鄭組長,我幹了二十年法醫,經手的案子成百上千。什麼樣的證據會在法庭上被推翻,什麼樣的鑑定報告經得起交叉質證,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沈心語的操作記錄,任何一個合格的辯護律師都能把它撕碎。」
「沒有見證人,沒有全程錄像,自己取樣,自己檢驗,自己拍照,自己出報告。」
「從頭到尾,只有她自己。」
「這叫孤證。」
「孤證在法庭上,等於沒有證據。」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
「但她的行為——私自調取物證——不是孤證。監控拍到了。物證室的進出記錄有。證物箱被打開的照片有。」
「這些是客觀事實。」
「客觀事實不需要她簽字,不需要她拍照,不需要她自證。」
「它就在那裡。」
老劉靠回椅背。
「鄭組長,我不是偵查人員,我不做判斷。但我可以告訴你,如果這個案子上了法庭,辯護律師會怎麼攻擊沈心語的檢驗記錄。他們會說——物證鏈斷裂,檢驗人不具備中立性,操作過程無監督,檢驗結果無法覆核。」
「這四條,任何一條都足以讓她的檢驗記錄被法庭排除。」
「四條加起來,她的檢驗記錄就是一張廢紙。」
鄭組長看著他。
「你的意思是,她的檢驗結果不可信?」
「我的意思是,她的檢驗過程不可信。」
老劉的聲音依然很平。
「檢驗結果可不可信,取決於檢驗過程是否合規。過程不合規,結果就沒有意義。」
「這是法醫工作的基本原則。」
「沈心語在法醫中心幹了這麼多年,她不可能不懂這個原則。」
「她懂,但她還是選擇了違規。」
「為什麼?」
老劉看著鄭組長,停了一秒。
「因為她知道,走正規程序,她沒有機會動手腳。」
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
老劉站起來。
「鄭組長,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回技術科了。複查需要調閱的案卷,我已經整理好了,隨時可以調取。」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晚上,韓彬坐在辦公室里。
周海東推門進來,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調查組初步意見。沈心語私自調取物證,程序嚴重違規。物證鏈斷裂,網線不能作為證據使用。她的檢驗記錄,不能作為證據採信。」
「老劉的鑑定報告,因為沒有源文件,無法覆核真偽,但老劉的解釋有系統日誌支持。」
「調查組認為,現有證據不足以認定老劉偽造鑑定報告。老劉恢復工作,沈心語繼續停職,接受進一步調查。」」
韓彬拿起那份文件,一行一行地看。
他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住了。
沈心語繼續停職,接受進一步調查。
看完,他把文件摔在桌上。
「老劉贏了。」
周海東坐下來,點了一根煙,猛吸了一口。
「他把所有的線都引到了沈心語身上。沈心語私自調取物證是事實,她的操作記錄是自己產生的是事實,放回的網線無法證明是原物也是事實。」
「這些事實加起來,足夠讓調查組相信,沈心語有問題。」
「老劉不需要證明自己清白,他只需要證明沈心語不乾淨。」
韓彬站起來,走到窗前。
「是啊,老劉在技術科待了二十年,他太懂規則了。他知道怎麼在規則之內保護自己,知道怎麼把嫌疑引到別人身上,知道怎麼用程序問題掩蓋實體問題。」
「沈心語用違規的方式證明了報告是假的,但她的違規本身成了老劉的武器。」
「老劉用她的違規,反過來證明了她不乾淨。」
「她不乾淨,她的檢驗結果就不乾淨。」
「檢驗結果不乾淨,老劉就是清白的。」
韓彬的聲音在辦公室里迴蕩。
周海東沒有說話。
「完美的邏輯閉環。」
韓彬說完,一拳砸在桌上。
文件跳了一下。
同一時間,律所。
陸鳴坐在窗前,沈心語坐在沙發上。
兩人沉默了很久。
「調查組的意見出來了。」
沈心語的聲音很輕。
「我繼續停職,接受進一步調查。」
「我知道。」
沈心語抬起頭,眼眶紅了。
「老劉反咬我清除指紋、調包物證。調查組採信了他的分析。」
「我的法醫生涯,我用它換了一個真相。但這個真相,被老劉用規則碾碎了。不但碾碎了,還反過來變成了刺向我的刀。」
她的聲音在發抖。
陸鳴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因為他說的都是事實。」
「你私自調取物證是事實,操作記錄自己產生是事實,放回的網線無法證明是原物也是事實。」
「這些事實不需要證明,監控就擺在那裡。」
「而你的檢驗結果,需要你用這些有問題的程序來證明。」
「程序有問題,結果就有問題。」
「這就是規則。」
「我知道!」
沈心語站起來,眼淚終於掉下來。
「我知道規則。我知道我違規了。我知道我的檢驗結果不能用。」
「但如果我不驗,就沒人驗了!」
她的聲音在律所里迴蕩。
陸鳴看著她,沒有說話。
沈心語擦掉眼淚,深吸了一口氣。
「接下來怎麼辦?」
陸鳴轉過身,走到窗前。
「老劉贏了這一局。但他也暴露了。」
「他反咬你的方式太專業了,專業到不像一個普通法醫。一個在技術科待了二十年、從不出頭、檔案乾淨得挑不出毛病的人,在調查組面前滴水不漏地把所有的線都引到你身上。」
「這不是臨時反應。這是他準備了很久的預案。」
「你的意思是?」
「他背後的人教他的。」
陸鳴轉過身。
「先生知道你會偷網線,知道你會驗出真相,也知道你的檢驗結果不能作為證據。先生等的就是這個。」
「老劉只是執行者。真正的棋手,是先生。」
沈心語沉默了很久。
「先生又贏了。」
「先生還沒贏!羅剎,你別忘了,法律是我的主場。你的事,不用擔心。一切有我。」
陸鳴的聲音沉下去。陸鳴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獵人看到獵物時的那種笑。
「先生落子了,現在該我落子了!嘻嘻,先生,有意思!」
——作者說——
陸鳴向先生宣戰了,第一個清道夫出現了。為陸鳴加油吧,為愛發電,點點讚,嘻嘻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