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生了頭髮入侵後的第二天,刑警大隊的安保升級到了最高級別。
李建國被從原來的房間轉移到了三樓最深處的一間,窗戶上焊著鐵欄杆,門外兩道崗,走廊兩端各有一個探頭,二十四小時有人盯著監控屏幕。
他吃的每一頓飯、喝的每一瓶水,都由專人送進去之前先檢查一遍——不僅是檢查有沒有毒,還要檢查裡面有沒有不該有的東西。
送飯的人換了三個,每人負責一頓,輪換制,任何人不能連續接觸李建國超過一頓飯的時間。
這是韓彬定的規矩。省廳調查組同意了這個方案,鄭組長只加了一句:如果他死在你們手裡,專案組就地解散。
周海東搬進了那間房。行軍床擺在李建國的床對面,中間隔著一張桌子。
周海東的配槍鎖在床頭櫃裡,鑰匙在他貼身口袋裡。
他每天和李建國一起吃飯,一起喝水,一起看電視,一起去走廊盡頭放風五分鐘。
李建國上廁所,周海東站在門口;李建國洗澡,周海東站在浴簾外面;李建國睡覺,周海東躺在行軍床上睜著眼睛聽他的呼吸聲。
不是要盯著他,是要確保他活著。確保第二天的太陽照進鐵欄杆的時候,李建國還在呼吸。
韓彬被排除在安保之外。省廳調查組的意見很明確:你正在被審查,不能直接接觸李建國。
他每天只能在走廊里站一會兒,隔著兩道門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
周海東從裡面出來換班的時候,兩個人會在走廊盡頭抽一根煙,說幾句話。
周海東說李建國還是不說話,每天按時吃飯按時睡覺,偶爾坐在床上看著窗外,一看就是一兩個小時。
窗外什麼都沒有,只有鐵欄杆和灰白色的天空。
韓彬問他的身體狀況,周海東說正常,血壓、心率、體溫,每天測兩次,全部正常。
正常到讓人心裡發毛。
晚上,陸鳴的律所。韓彬在電話里把安保措施說了一遍,聲音很疲憊。陸鳴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你覺得李建國能活下來嗎?」韓彬問。
「先生已經給省廳發了郵件,告訴你們下一個就是他。他不是在威脅,他是在告訴你們——我要在這裡殺了他。
現在我有點想通了一件事——趙軍、沈心語、老劉、聽證會、輿論,這些可能都是他提前擺好的棋子。
他用了這麼長時間,不是要贏一場聽證會,不是要毀掉沈心語,不是要殺掉趙軍。他要的是專案組被拆掉。
如果真是這樣,那李建國就是他最後一步棋。安保越嚴密,李建國死的時候輿論就越炸。
最高級別的保護都保不住一個人,專案組還有什麼存在的理由?」
韓彬沉默了很久。「我們只能等。」
「不,你們還有的事做。省廳的人馬上下來,你們要做好隨時被調查的準備。」
掛了電話。
「你覺得先生會在什麼時候動手?」幽靈問。
「不知道。但一定是在所有人都認為安保已經萬無一失的時候。周海東搬進去的第三天,或者第五天,或者第十天。
等所有人都習慣了李建國還活著,等監控前值班的人開始打哈欠——那時候他就會死。」
陸鳴轉過身。「安保是防外面的,但李建國的命不在外面。如果先生從一開始就打算讓李建國死在裡面,那他根本不需要從外面攻進來。」
幽靈沉默了幾秒。「那他會怎麼做?」
「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先生不會做沒把握的事。他敢給省廳發郵件,就說明他已經有了讓李建國死在刑警大隊裡的辦法。那個辦法是什麼,我猜不到。但安保防不住那個辦法。」
幽靈沒有說話。窗外夜色濃重,刑警大隊三樓的燈還亮著。
周海東躺在行軍床上,李建國睡在對面的床上,呼吸均勻。
四個監控探頭的紅光在黑暗裡一閃一閃,像某種倒計時。
第二天一早,韓彬在刑警大隊走廊里碰到了劉建軍。
兩個人擦肩而過的時候,韓彬注意到劉建軍的臉色很差,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印子,像是好幾天沒睡好。
韓彬走過去,停在他旁邊。「看你臉色不好,怎麼了。」
劉建軍說:「省廳調查組馬上就要來了,我都不知道怎麼解釋我的問題。」
韓彬靠在牆上。「實話實說就行,你恨不恨趙軍?」
「恨。他咬了我一口,死了,讓我用幾個星期去證明自己清白,可能一輩子都證明不了。但我也理解他。
他跟了老劉十四年,老劉讓他咬誰他就咬誰。他這輩子做的最大的決定,就是臨死前說出那個名字。」
劉建軍看著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門,門裡住著李建國。
「李建國也一樣。他這輩子做的最大的決定,就是死。死在刑警大隊裡,專案組解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從這裡移開,然後先生安全了。」
他停了一下。「我有時候想,專案組查了這麼久,查到的全是先生讓我們查的東西。
網線、指紋、趙軍、老劉、李建國,全部是他提前擺好的棋子。我們以為是自己在查案,其實每一步都是他定的方向。
他讓我們查誰我們就查誰,讓我們懷疑誰我們就懷疑誰。
他甚至不用控制所有人,他只需要知道我們會怎麼做,然後提前把線索放在我們必經的路上。」
韓彬沒有說話。走廊里的日光燈發出低低的嗡鳴聲。
李建國的房間在三樓最深處,門外兩道崗,窗戶上焊著鐵欄杆,周海東睡在他對面的行軍床上。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一切都像暴風雨前最後的平靜。
晚上,韓彬站在走廊盡頭,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
周海東在裡面,李建國也在裡面。他想起陸鳴在電話里說的那句話——先生不會做沒把握的事。
如果先生從一開始就打算讓李建國死在裡面,那他根本不需要從外面攻進來。
安保防不住的,是那個他們還沒想到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