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廳調查組是第二天下午兩點到的。
三輛車,七個人,領頭的是督察處副處長鄭長河,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臉上沒有表情。
他沒有去會議室,直接進了劉建軍的辦公室,把門關上了。
劉建軍坐在辦公桌後面,鄭長河坐在他對面。
桌上放著三份文件——趙軍案的追捕報告,沈心語的停職決定,李建國的保護方案。
「省廳收到了四十七封實名舉報信。」鄭長河的聲音不大。
「舉報專案組暴力執法致人死亡,法醫毀滅證據,組長案發當晚行蹤不明。
四十七封,每一封都附了證據——照片、監控截圖、操作記錄。省廳不能裝看不見。」
劉建軍沒有說話。
「輿論已經失控了。熱搜上掛了三天,六個律師的家屬在刑警大隊門口站了兩天。
省委宣傳部給省廳打了三個電話,問這個案子到底怎麼回事。廳長今天早上開了緊急會議。」
鄭長河往前傾了傾身子,「專案組不會被撤銷,但所有對外行動暫停。
趙國強案的偵查工作,由省廳刑偵總隊接手。你們手裡的材料,三天之內全部移交。」
「複查呢?老劉經手的幾百份鑑定報告,郭主任的複查剛啟動。」
「暫停。」
劉建軍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暫停到什麼時候?」
「輿論平息之後。」
「輿論不會平息。先生不會讓它平息。」
鄭長河沒有說話。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那三份文件上。
劉建軍看著它們,像看著三份判決書——趙軍死了,專案組暴力執法。沈心語停職了,專案組毀滅證據。
李建國被保護了,專案組連最後一個證人都未必保得住。
現在省廳要他們移交所有材料,暫停所有行動。
「你們贏了先生一局。」鄭長河的聲音很低。
「聽證會,陸鳴扳回了老劉的報告。複查剛啟動,第一份舊案就查出了矛盾。
先生知道再讓你們查下去,二十年的帳會被一筆一筆翻出來。所以他換了一個你們無法還手的戰場。
省廳不是不相信你們,是扛不住輿論的壓力。四十七封實名舉報信,每一封都附了證據。
省委宣傳部的電話,一個接一個。廳長頂了三天,今天早上頂不住了。」
劉建軍抬起頭。「廳長還說了什麼?」
「廳長說,專案組沒有做錯事。趙軍是交通意外,沈心語是違規取證但動機正當,你的行蹤空白有合理解釋。
但輿論不聽解釋。輿論只看照片——趙軍躺在地上嘴角有血的照片,沈心語刷卡進物證室的照片。照片,比報告更有力。」
鄭長河站起來。「三天。把材料整理好,移交省廳。你們手裡的調查權,暫時交出來。」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李建國的保護措施不變。他是名單上最後一個活著的律師。省廳知道他的價值。
保護住他,等輿論平息,等先生露出破綻。你們沒有輸,只是需要等。」
門關上了。劉建軍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放著那三份文件。窗外陽光很好,但他覺得冷。
同一時間,韓彬在會議室裡面對另一撥人——省廳宣傳處的三個人,領頭的姓孫,四十多歲,戴眼鏡。
「韓隊,輿論不能再這麼發酵下去了。省廳的意思是,專案組需要主動發聲。
發一份聲明,澄清幾個關鍵事實——趙軍是交通意外,不是暴力執法。
沈心語的操作記錄是完整的,監控視頻有原版可以證明她待了兩個小時。
劉建軍的車是被盜用的,有系統日誌可以證明他的帳號在當晚被趙軍盜用。」
韓彬看著他。「這些事實,我們之前發過聲明。」
「之前是之前。現在是現在。」孫處長推了推眼鏡。
「之前輿論還沒炸,現在炸了。省廳需要你們再發一次,用更權威的方式——開新聞發布會。
你和劉建軍都出席,把證據攤在桌面上。監控原版、操作記錄、系統日誌,全部公開。」
韓彬沉默了幾秒。
「原版監控公開了,先生的人會說是剪輯過的。
操作記錄公開了,他們會說沈心語自己產生證據證明自己清白。
系統日誌公開了,他們會說日誌也可以篡改。
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也說服不了一群被情緒裹挾的網友。」
「那你說怎麼辦?什麼都不做?讓輿論繼續發酵?」
「做有用的事。」韓彬站起來。
「複查老劉的舊案。趙國強案的報告被撤銷了,但老劉經手的其他報告還在。
郭主任已經查出了第一份矛盾——五年前的故意傷害案,現場勘查筆錄寫著刀具表面有大量血跡經擦拭後提取指紋,鑑定報告裡卻寫著客體表面乾燥清潔指紋附著條件良好。
矛盾不止這一處。七份舊案,每一份都能找到類似的矛盾。
這些矛盾加起來,足夠證明老劉的報告有問題。
證明了他的報告有問題,就能反證沈心語的檢驗結果是真的——網線上確實沒有指紋。
網線上沒有指紋,專案組暴力執法滅口的輿論就不攻自破。」
孫處長看著他。「你查這些,需要多久?」
「快的話一周。」
「一周之內,輿論會把這棟樓淹了。」
「那就讓它淹。我們手裡有真相,真相不怕淹。等我們把老劉二十年的假報告全部翻出來,輿論會翻過來的。」
孫處長沉默了幾秒,站起來。
「省廳等不了你一周。廳長讓我告訴你,三天之內如果輿論還壓不住,專案組對外行動權正式移交省廳。到時候不是暫停,是永久移交。」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韓彬一個人坐在會議室里,面前放著那七份舊案卷宗。
三天。
先生用了三天把專案組釘在輿論的十字架上,省廳給了他三天把釘子拔出來。
三天,七份舊案,幾百頁材料,他需要從裡面找出足夠多的矛盾,多到能讓郭主任認定老劉的報告系統性造假。
他翻開第一份卷宗,拿起筆,一行一行地比對。
晚上,律所。陸鳴坐在窗前,沈心語坐在沙發上。兩人沉默了很久。
「省廳給了三天。」沈心語開口了。「三天之內壓不住輿論,調查權永久移交。」
「韓彬在查舊案。七份,每一份都有矛盾。」
「來不及。七份舊案,幾百頁材料,他一個人比對,三天不夠。」沈心語站起來,走到陸鳴面前。
「我幫他。那些舊案的報告,我熟。
我知道老劉會在哪裡留漏洞——指紋保存狀態分析,提取過程記錄,物證照片的拍攝角度。
他改不了原始記錄,只能在報告裡抹。只要把報告和原始記錄放在一起比對,漏洞會自己跳出來。」
「但你還在停職。」
「我知道。但我是法醫。那些報告,我比韓彬看得快。」她的聲音很平。
「先生用三篇文章毀了我八年的職業。我不能坐在律所里等他把我徹底埋掉。」
陸鳴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拿起手機給韓彬發了一條消息:「沈心語幫你查舊案。她是法醫,比你快。」
韓彬的回覆很快:「她在停職。」
「停職也是法醫。三天,你需要她。」
手機沉默了很久,然後韓彬回了一個字:「好。」
3天時間,專案組的生死存亡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