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刑警大隊技術科。
韓彬、劉建軍、沈心語三個人圍著一張桌子,桌上攤著七份舊案卷宗。
鑑定報告、現場勘查筆錄、物證照片、提取記錄,每一份都被拆開,按時間順序排列。
沈心語拿起第一份報告。
「五年前的故意傷害案。鑑定報告說水果刀上有嫌疑人指紋,保存狀態良好。
現場勘查筆錄——刀具表面有大量血跡,經擦拭後提取。
血跡覆蓋,擦拭破壞。這種條件下提取的指紋,不可能是清晰完整的。
他在報告裡抹掉了血跡和擦拭過程。」
韓彬在筆記本上記下來。沈心語拿起第二份。
「七年前的搶劫案。鑑定報告說膠帶上有嫌疑人指紋,方向一致,符合握持姿勢。
物證照片——膠帶被揉成一團,展開後表面全是褶皺。
褶皺會破壞指紋的連續性,提取到的指紋應該是斷裂的、不完整的。
他的報告裡指紋是完整的,特徵點標註了十四個。十四個特徵點,在褶皺表面上,不可能。」
劉建軍把物證照片和鑑定報告並排放在一起,拍了照。
沈心語拿起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每一份,她都能在幾分鐘內找到矛盾——指紋保存狀態和原始記錄不符,指紋方向和物證形態不符,特徵點數量和表麵條件不符。
老劉在報告裡把所有的「不符」都抹掉了,但他改不了刑偵那邊的現場勘查筆錄,改不了物證照片,改不了提取記錄。
這些原始材料散落在不同部門的檔案櫃裡,十七年來沒有人把它們放在一起比對過。
凌晨三點,七份報告全部比對完成。每一份都有矛盾。不是「瑕疵」,是系統性造假。
指紋保存狀態分析全部缺失或造假,指紋方向與物證形態全部不符,提取過程記錄全部與現場勘查筆錄矛盾。
韓彬把七份比對結果整理成一份報告,七組矛盾,每組都有照片、筆錄、報告三份材料的對比。
每一組矛盾都指向同一個結論——老劉的鑑定報告不是工作疏忽,是故意偽造。
一份可能是疏忽,兩份可能是巧合。七份,每一份都在同樣的位置有同樣的造假方式,不是疏忽,是習慣。
他偽造了二十年,已經形成了固定的模式——抹掉血跡,抹掉褶皺,抹掉擦拭過程,把所有的「不符」改成「符合」。
他改不了原始記錄,只能在報告裡抹。但原始記錄還在。
韓彬把報告合上。窗外天快亮了。三天期限的第一夜,他們找出了七組矛盾。
早上八點,省廳宣傳處的孫處長推門進來。
韓彬把報告遞給他。孫處長翻開,一行一行地看。
七組矛盾,每一組都有照片、筆錄、報告三份材料的對比。
血跡覆蓋但報告寫著乾燥清潔,褶皺表面但報告寫著特徵點十四個,擦拭破壞但報告寫著保存狀態良好。
孫處長看完合上報告,沉默了很久。
「這些能證明他偽造?」
「不能直接證明。但七份報告,每一份都有同樣的問題。不是疏忽,是系統性造假。
把這些放出去,至少能讓一部分人相信——老劉的報告有問題。
他的報告有問題,沈心語的檢驗結果就可能是真的。
網線上沒有指紋,專案組暴力執法滅口的輿論就站不住腳。」
「省廳要的不是『一部分人相信』,是輿論反轉。」
「輿論不會反轉。先生用了三天把水攪渾,我們不可能用一份報告把水澄清。
但這份報告能讓水變得更渾——讓那些跟風罵專案組的人停下來想一想,老劉的報告是不是真的有問題。
只要有人開始想,輿論就不會一邊倒。輿論不一邊倒,省廳就不用移交調查權。」
孫處長看著那份報告,沉默了很久。窗外陽光照進來,落在那七組矛盾的照片上。
「我去向廳長匯報。你等消息。」
他拿著報告走了出去。韓彬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三天期限的第一夜,他交出了七組矛盾。夠不夠?不知道。但這是他們手裡唯一的牌。
先生用三波輿論把專案組釘在十字架上,他用七組矛盾把釘子往外拔了一寸。
一寸,也許夠了。
下午三點,省廳宣傳處的孫處長打來電話。
韓彬接起來,孫處長的聲音很急:「廳長批了。七組矛盾現在發布,用省廳官方帳號。
但廳長有個條件——必須同時發一份聲明,強調這只是初步審查結果,不是最終結論。
你們專案組不能公開評論,避免被先生的人抓住新的把柄。」
「什麼時候發?」
「現在。」
韓彬掛了電話,打開省廳官方帳號。
五分鐘後,第一條帖子發出來了。
標題是「關於劉國棟鑑定報告的技術審查初步結果」,內容很簡短,只有七組矛盾的對比圖——
五年前故意傷害案的現場勘查筆錄寫著「刀具表面有大量血跡經擦拭後提取指紋」,旁邊是老劉鑑定報告裡那句「客體表面乾燥清潔指紋附著條件良好」。
七年前搶劫案的物證照片裡膠帶被揉成一團表面全是褶皺,旁邊是老劉報告裡「指紋完整清晰特徵點標註十四個」。
四年前強姦案的提取記錄寫著「玻璃杯表面有油脂殘留經清洗後提取指紋」,旁邊是老劉報告裡「客體表面乾燥清潔指紋附著條件良好」。
每一組矛盾都配了原始材料的照片和檔案編號,無法篡改,無法反駁。
評論區起初很安靜。前幾分鐘只有零星的轉發,配文大多是「等官方結論」或「先觀望」。
然後第一批非水軍帳號開始說話了——「血跡覆蓋但報告寫乾燥清潔?這不是疏忽,這是造假。」
「我不是站專案組,但這七組矛盾確實是實錘。
老劉的報告有問題,不等於專案組沒有暴力執法,但至少說明沈心語的檢驗結果可能是真的。
如果網線上真的沒有指紋,那趙軍的死就不能簡單定性為滅口了。」
當然,這有一部分人是陸鳴讓幽靈找的托,還有官方的托,懂的都懂。
沒有反轉,沒有一邊倒的支持,只是有人在停下來想。
有人開始問:「省廳發的這個審查結果是初步的,那後續會不會有更完整的報告?如果老劉的報告確實有問題,那專案組的指紋鑑定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韓彬看著這些評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他們要的不是反轉,他們只要有人停下來想。
先生用了三天把水攪渾,他們不可能用一個下午把水澄清。
但只要有人開始停下來想,輿論就不會一邊倒。
輿論不一邊倒,省廳就不用移交調查權。
手機亮了,陸鳴發來一條消息:「效果達到了。接下來趁熱打鐵,把剩下十幾份舊案的矛盾全部放出去。七天不夠查完,但夠把老劉的底褲扒下來。」
韓彬回覆:「省廳只給了三天。今天第一天。」
「夠。沈心語比你們想像得快。」
晚上,技術科。韓彬、劉建軍、沈心語三個人繼續翻舊案卷宗。
桌上攤著第二批十二份報告,時間跨度從八年前到十二年前。
沈心語拿起第一份,看了不到兩分鐘就放下了。她拿起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每一份,她都能在幾分鐘內找到矛盾。
老劉的造假模式越來越清晰——抹掉血跡,抹掉鏽蝕,抹掉浸泡,抹掉一切可能破壞指紋的環境因素,然後把指紋寫得像剛印上去一樣完美。
他做這種事做了二十年,已經形成了肌肉記憶。
每一份報告都像從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指紋永遠是清晰完整的,客體表面永遠是乾燥清潔的,提取過程永遠是「符合技術規範」的。
而原始記錄里,客體表面永遠是有血跡、有鏽蝕、有浸泡、有褶皺的。
不是疑點,是模式。
凌晨兩點,十二份報告全部比對完成。每一份都有矛盾,矛盾的類型和之前七份完全一致。
指紋保存狀態造假,提取過程記錄缺失,指紋方向與物證形態不符。
十九份報告,十九組矛盾,跨越十年時間。
韓彬把比對結果整理成第二份報告,傳給省廳宣傳處。
省廳官方帳號發布第二批審查結果是在上午十點。
十二份舊案,十二組矛盾,加上第一批的七組,一共十九組。
每一組都附了原始材料的照片和檔案編號——十一年前入室搶劫案的物證照片裡,門把手表面鏽蝕斑駁,鐵鏽像魚鱗一樣一片片翹起來,旁邊是老劉鑑定報告裡那句「客體表面乾燥清潔,指紋附著條件良好」。
九年前故意殺人案的現場勘查筆錄寫著「匕首從河中撈出,浸泡三天,表面有淤泥殘留」,旁邊是老劉報告裡「指紋清晰完整,特徵點標註十四個」。
評論區在二十分鐘後,陸鳴讓幽靈帶節奏,開始出現「模式」這個詞。
「不是疏忽,是模式。十九份報告,每一份都把血跡、鏽蝕、浸泡抹掉了。」
「如果十九份都有問題,那趙國強案的報告大概率也是假的。網線上沒有指紋,沈心語的檢驗結果就是對的。」
陸鳴看著這些評論,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著。
幽靈的水軍開始起效了,沒有人提專案組,沒有人提趙軍的死,所有人都在說老劉。
他們要的不是專案組被平反,他們要的是真相被看見。
但是先生的反擊肯定不會這麼簡單就結束。
陸鳴給韓彬發了條簡訊:「輿論開始翻過來了。但先生不會讓我們翻過來。他手裡還有牌。劉建軍和你,他還有兩張牌沒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