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鐘。兩分鐘。
捲髮女人掛了電話走回來。
她的表情還是冷漠的，但眼神里多了一層不耐煩，不是針對沈心語的，是針對電話那頭的人。
她沒有得到明確的指令。
她看了一眼沈心語坐在台階上的樣子，然後把對講機往桌上重重一放，轉身走進了倉庫的鐵門後面。
光頭男跟了進去。工裝男留在外面，靠在叉車上，把煙點著了。
現在通道上只剩一個工裝男和一個站在門口的門衛。
沈心語坐在台階上，雙手抱著膝蓋，看起來像是在無聊地等老闆。
屁股挨到水泥台階的一瞬間，她差點沒撐住，腿軟了一下。
從進門到現在，神經繃了十五分鐘，忽然松下來，身體比腦子先扛不住。
她把膝蓋抱緊了一點，借這個動作穩住自己。
她的右手手指搭在左手腕上，指甲輕輕敲著手腕內側，一下，兩下，三下。
她在算時間，從捲髮女人走進鐵門到現在，已經過了三十秒。
四十秒。
五十秒。
如果她在裡面打電話請示陳康，那陳康現在就在鐵門後面的某個房間裡。鐵門距她坐的台階大概二十米。
二十米，跑過去十秒鐘，推開鐵門三秒鐘，她不可能推開鐵門。
但她不需要推開鐵門，她只需要確定陳康在這裡。
捲髮女人拿起對講機說「陳哥」的時候，幽靈已經錄下了那個稱呼。
現在捲髮女人又進去跟他當面匯報。
陳康在這裡，他不在團結巷十一號的家裡，他在城北物流園的後倉里。
下一步要做的不是繼續往裡探，是把這條消息順利完整地送出去。
工裝男靠在叉車上，煙夾在指間，菸灰積了一截，沒彈。他在看她。
沈心語能感覺到那道視線落在自己後頸上，但她沒有回頭。她不能讓對方看出她在計時。
又過了半分鐘。鐵門沒有開。
沈心語忽然站起來。動作不快，但很突然，像一個等了太久的人終於耗光了耐心。
她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把帆布包往肩上甩了一下，然後徑直朝工裝男走過去。
工裝男直起身子，煙從嘴裡拿下來。
「你幹什麼？」
「我問你們幹什麼。」
沈心語的聲音提起來了，不是害怕的尖，是發火的沖。
她站在工裝男面前，仰著頭，手機攥在手裡，屏幕亮著。
「我進來二十分鐘了。你們查我車牌，查我公司，詐我身份，把我扣在這裡不讓走，你們憑什麼？你們是執法部門嗎？你們有執法權嗎？」
工裝男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個剛才一直客客氣氣的女人突然翻臉。
他把煙掐滅，往叉車上一丟。
「沒人扣你。我們經理進去打電話了，讓你等……」
「等什麼？等你們查完我祖宗十八代？」沈心語往前逼了一步，聲音更大了。
「我告訴你們，我不是來跟你們吵架的。我是來看倉庫的。你們不對外出租，我現在就走。你們要是攔我……」
她把手機舉起來，屏幕對著工裝男的臉，上面是撥號界面，已經輸入了「110」，拇指懸在綠色的撥出鍵上方，就差按下去。
「我現在就報警。非法拘禁。我一個業務員，沒偷沒搶，被你們三四個大男人圍在物流園裡不讓走。你看警察來了怎麼認定。」
工裝男的表情變了。
他往鐵門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沈心語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
她轉過身，對著門口的門衛也喊了一聲，聲音穿過整條貨運通道，在倉庫之間彈了一下。
「還有你是門衛，你從我一進門就在盯我。你們物流園開門做生意，來個人看倉庫都當賊防？你們到底在怕什麼？倉庫里堆的東西見不得人嗎？」
門衛的嘴張了一下，沒出聲。
他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體兩側，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
通道上安靜了一瞬，只有遠處叉車引擎突突的聲音。
沈心語站在通道中間，手機舉著，拇指懸在撥出鍵上。
她的心跳很快，但手是穩的。
她知道這是一步險棋，激怒對方、製造動靜、把衝突公開化。
如果對方真的是普通生意人，這時候會被110嚇住，會退一步。
如果對方不是，那她也逼出了一個反應。
她能從這個反應里判斷出對方到底是什麼人。
她在心裡數了三秒。
如果三秒之內沒有人出來，她真的按下去。
報警不是下策，在對方沒有明確指令的時候，把局面攪亂反而更安全。
一秒。
兩秒。
鐵門開了。
捲髮女人從裡面快步走出來，光頭男跟在後面。
她的目光先落在沈心語高舉的手機上，然後落在她拇指下方那個綠色按鍵上。
她的下巴收緊了一下，那個生理反應又出現了。
「你在幹什麼？」
捲髮女人問，聲音比之前高了一點，不再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冷淡，而是真實的緊張。
沈心語沒有放下手機：「報警。你們非法扣留我，我打110有問題嗎？」
「沒人扣你。」
捲髮女人往前走了一步，手伸出來，手心向下壓了壓，像是在安撫一匹受驚的馬。
「你先把手機放下來。有話好好說。」
「沒什麼好說的。你們讓不讓我走？」
「可以走。」捲髮女人說，語速比剛才快了一倍。
「剛才是我誤會了。我跟上面確認過了，你們公司的信息沒有問題。車牌的事我們不追究。你不是來看倉庫的嗎？我現在就帶你看。看完你隨時走。」
「現在讓我看了？」沈心語笑了一聲，不是客氣，是諷刺，「剛才不是不對外出租嗎？」
「剛才沒搞清楚你的身份。」
捲髮女人的眼睛沒有離開沈心語的手機屏幕，她盯著那個綠色的撥出鍵，語氣在軟和硬之間來回擺盪。
「現在搞清楚了，你是來做生意的。做生意我們歡迎。
你把手機收起來，我帶你去看後區的空倉。看完了，你願意簽合同就簽，不願意簽就走。門開著，沒人攔你。」
沈心語沒有立刻放下手機，她和捲髮女人對視了三秒。
這三秒里她在讀對方的臉，捲髮女人的緊張是真的，是怕警察來。
警察來了會查整個物流園，會查倉庫里的貨物，會查後區那些關著門的小倉庫里到底有什麼。
她怕的不是沈心語的110，是她身後那個鐵門裡的東西。
這就夠了。
沈心語把手機收下來，沒有關掉撥號界面，只是鎖了屏，讓屏幕黑下去。
她把手機放進口袋裡，手沒有抽出來，手指還貼著手機的側邊，隨時可以重新拿出來。
「行。」
她說，語氣緩和了半度，但聲音里還帶著剛才吵架留下的餘溫，「你帶我看。看完了我就走。」
捲髮女人點了點頭，往後退了一步，示意她跟上。
她轉身的時候，側過頭對著光頭男低聲說了一句話。
沈心語沒聽清，但她看到光頭男把手套摘下來，塞進口袋裡。
摘手套意味著不需要動手了。
她賭對了！
她跟著捲髮女人沿著貨運通道往裡走，光頭男跟在她們後面。
經過那間最大的倉庫時，沈心語往裡面看了一眼，飲料箱子還在，叉車停了，工裝男不在叉車上了。
他站在倉庫門口，手裡捏著那根掐滅的煙，看著沈心語走過去。
他的眼神和剛才不一樣了，好奇。
這個剛才還差點被扣住的女人，忽然把局面翻了過來，連捲髮女人都在她面前退了半步。
沈心語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後區在貨運通道的盡頭，是一排小倉庫，捲簾門都關著。
捲髮女人在其中一間前面停下來，彎腰拉起捲簾門，金屬門往上卷的聲音很刺耳。
門開了，裡面是空的，水泥地面，白牆，日光燈管在天花板上嗡嗡亮著，大概三百平方。
「這間。月租一萬二。押一付三。租期一年起。」
沈心語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從地面掃到牆壁，再掃到天花板，同時用餘光掠過隔壁那幾間關著門的倉庫。
從右往左數，第三間，捲簾門和地面之間有一道很細的縫，大概兩指寬。
門縫底下透出一線燈光。
不是日光燈的白光，是暖黃色的，像是檯燈或者屏幕的光。
有人在裡面。
正在用電腦，或者在看文件，而且不想讓外面知道。
她在門口站了三四秒鐘，像是在估算倉庫的尺寸，然後轉頭看向隔壁那幾間關著的門。
「那幾間呢？能看嗎？」
「都租出去了。只有這一間空的。」
沈心語點了點頭，沒有堅持。
她的表情是一個業務員完成了例行任務之後的平淡，沒有驚喜也沒有失望。
她往後退了一步，拍了拍手。
「行。我回去跟老闆說一聲。價格不算貴，面積夠用。回頭聯繫你們簽合同。」
捲髮女人把捲簾門拉下來，金屬門落地的聲音在通道里彈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看著沈心語往外走，光頭男站在她旁邊，兩隻手插在口袋裡。
沈心語沿著貨運通道往外走，走過那間大倉庫，走過叉車，走過工裝男。
工裝男往旁邊讓了一步，把掐滅的煙從左手換到右手，她沒有看他。
她走過門衛，門衛往旁邊讓了一步。
她走出大門，陽光砸在臉上，她強迫自己不走快。
大門外老默的車還在，引擎還在突突響著。
她拉開副駕車門坐進去，關門的聲音很響。
老默掛擋，鬆手剎，方向盤猛地往左打，車身從馬路牙子上蹭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
他沒有說話，眼睛盯著後視鏡。物流園的大門在後視鏡里越來越小，最後拐過一個彎，消失了。
沈心語靠進椅背里，把帆布包放在膝蓋上。
雙手還在發抖，她從包扣上把針孔攝像頭拔下來，鏡頭旁邊的指示燈還亮著。
她對著攝像頭說著話，聲音發抖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幽靈。陳康在這裡。城北物流園不只是雷猛的殼，是清道夫的據點。
後區那排關著門的倉庫里有人，從右往左數第三間，門縫底下有暖黃色燈光，有人在用電腦。
還有他們打了兩個請示電話。一個打給陳康，另一個打給誰我不知道。有人在指揮他們。」
老默的手機響了，陸鳴的聲音從免提里傳出來。
「心語。剛才那十幾分鐘你做得很好，很棒。你們現在回律所，不要走原路。阿鬼已經在城北物流園後門外了，你們兩個撤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