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證據嗎?」
「證據在你手裡。」陸鳴說,「分紅協議、業務登記表、案件分配記錄。這三樣東西,你比我清楚它們是怎麼填的。」
周正把眼鏡往下拉了拉,從鏡框上方看著陸鳴。
「陸律師。你說得好像你已經看到了這些文件。」
「我不需要看。」陸鳴說,「我只需要知道它們存在。而它們和你剛才說的『合法』之間,有一個東西叫邏輯。
合伙人的分紅必須對應產值。產值必須對應業務。
陳永強死前的業務,那三件不收代理費的涉黑案,貢獻了律所多少產值?
陳永強死後的業務,誰在替他做?這兩塊產值加起來,剛好等於他配偶帳戶里收到的分紅總額。
我說的對不對,你心裡比我清楚。」
周正把眼鏡推回原位。
他苦笑了一下,這個陸鳴果然名不虛傳。
「你比我見過的多數律師都會問問題。」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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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陸鳴說,「但問題不是答案。我今天來不是為了讓你給我答案。答案在你腦子裡,你給不給我,是你的事。」
他往前傾了半寸。
「我來告訴你一件事:你建的這套規則體系,用合法的分紅掩蓋非法的代理費,用合法的保密義務隔絕客戶的真實身份,用合法的合同模板包裝非法的資金周轉,每一塊磚都是合法的。
但牆本身不是。牆是這些合法磚塊壘起來的一個非法目的。法律不懲罰磚塊,但法律懲罰用磚塊砌牆的人。」
周正沒有說話。
辦公室里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
「陳永強怎麼死的,我不下結論。」陸鳴說。
「但有一條線很清楚:他知道那三件案子不能收代理費,因為收了就會留下『為涉黑人員提供法律服務並收取高額費用』的把柄。
所以他選擇不收,錢通過分紅走。他知道的太多了。
他知道這些,是因為他是這三件案子的代理律師。
他做過的筆錄、簽過的文件、見過的當事人,這些材料還在你們律所的檔案櫃裡。」
周正說道:「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
韓彬往前走了半步。
「你不知道?」韓彬的聲音壓得很低,「行。那我跟你說件你知道的事。」
他掰著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數。
「雷猛。五年前。城東娛樂城門口。他把一個欠債的人打進了醫院。
被害人家屬報的是重傷,脾臟破裂,法醫初檢報告上寫的是『損傷程度待定,建議以臨床診斷為準』。
人民醫院的病歷上寫的是脾挫裂傷,腹腔積血超過五百毫升。按這個標準,重傷,三年起步。」
周正的手指在辦公桌上輕輕搓了一下。
「但最後到了法院,」韓彬盯著他的眼睛,「鑑定結論變成了輕微傷。
輕微傷,不夠立案。治安拘留十五天,罰款五百,了事。周主任,你知道重傷是怎麼變成輕微傷的嗎?」
「我不清楚你在說什麼案子。」
「那我幫你想起來。」
韓彬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字跡潦草但清楚。
「重傷變輕微傷的關鍵證據是一份補充鑑定意見書。
鑑定人是市局法醫室的孫啟發。
孫啟發在意見書里寫道:『經複查,脾臟損傷程度未達到輕傷標準,建議按輕微傷處理。』這份意見書的附件是一張新的CT片。
問題是人民醫院放射科的編號系統里,那張CT片的序列號對應的檢查日期,是在案發之前三個月。
另一張片子被替換了。」
他合上筆記本。
「孫啟發去年死了。心梗。他死前三個月,你代理了他兒子的離婚案。不收費。」
辦公室里安靜了整整三秒。
周正沒有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動作很穩,但茶杯放回去的時候,杯底磕在玻璃板上,發出一聲不大不小的脆響。
「你知道撤案的法定條件是什麼嗎?」韓彬沒有放過他。
「輕傷以下可以調解,輕微傷可以撤案。你幫雷猛做的,不是打贏一場官司,是從源頭上把案子做沒。
重傷變輕傷,輕傷變輕微傷,輕微傷一抹,萬事大吉。你是律師,你知道怎麼在鑑定程序上鑽空子。
孫啟發死了,但他的簽字還在。那個簽字是你換來的。」
周正慢慢地把眼鏡摘下來,放在桌上。
他的眼睛沒有鏡片的遮擋,看上去比剛才老了五歲。
「韓隊長。你說的這些……」他頓了頓,選了一個詞。
「如果屬實,你要去找鑑定人,找辦案單位,不是找我。我只是代理律師。」
「你是代理律師。」韓彬說。
「但你替雷猛乾的不是代理。是為鑑定人免費打官司。孫啟發的兒子離婚,你親自出庭,不收費。這叫什麼?這叫利益交換。用法律術語說,這叫賄賂。」
周正沒有回答。
陸鳴抬起手,示意韓彬停一下。
「周主任。」陸鳴的聲音恢復了平穩,「我們今天來,不是為了跟你算舊帳。舊帳已經結案了,你說得對,判決生效,手續齊全。但你忘了一件事。結案和結束是兩回事。」
周正看著他。
「檢察院可以抗訴,法院可以再審,當事人可以申訴。一個案子結了,不代表它死了。它只是睡著了。」
陸鳴往前傾了半寸。
「有人把它叫醒的那一天,所有蓋子都會被掀開。到了那個時候,你替陳永強守了半年的這些帳目,分紅、諮詢費、法律顧問合同,每一筆都會被重新打開。你猜,他們會怎麼看?」
周正慢慢地把眼鏡摘下來,放在桌上。他沒有立刻說話。
他拿起那支筆,在指尖轉了一圈,放下。
又拿起來,轉了一圈,放下。
「你今天來,不是為了交換證據。」他說。
「不是。」
「你是來傳話的。」
「也可以這麼說。」
「傳給誰?」
陸鳴站起來。他沒有急著走,而是雙手撐在辦公桌上,身體前傾,直視周正。
周正的下巴往裡收了半寸。
「周主任,你後面有人。你可能不知道他到底是誰,可能只認識一個中間人。沒關係。我要說的話,那個人會聽懂。」
周正皺了一下眉。困惑。
陸鳴等了半秒,確認這個困惑已經種下去了。
「你幫我轉告他,第二局開始了。我正式參加,他用來保護自己的那套規則,法律顧問合同、公司殼、合法分紅,我每一塊都會拆,用他的規則,拆他的牆。」
他直起身。
「你不用現在回答我任何問題。我今天來,不是來要你的答案。
我是來通知你,你的檔案已經在我桌上了。我翻到哪一頁,什麼時候翻,我說了算。」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背對著周正,伸手在門框上敲了兩下。
「周主任。再見。」
陸鳴走出去,韓彬跟在他後面。
第二局,正式宣戰,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