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律所。
陸鳴站在白板前，把陳康的名字從鏈條最右端的「執行層」圈裡圈出來，在旁邊畫了一條新線，直接連到城北物流園。
他在新線旁邊寫了四個字，清道夫據點。
「沈心語今天探出來的東西比我們預想的多。」他轉過身，看著圍坐在桌前的所有人，
「第一，城北物流園後區那排關著門的倉庫，門縫底下有燈光。外面是飲料箱子堆起來的假倉庫，裡面是辦公區。
第二，門衛和捲髮女人能在三分鐘內核實車牌真假，他們不是普通保安，是受過訓練的。
第三，這個捲髮女生和陳康有聯繫。」
韓彬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阿鬼現在在哪兒？」
幽靈調出一張衛星地圖，投在主屏幕上。城北物流園的俯視圖。
北面是貨運通道和倉庫區，南面是一條窄巷子，巷子盡頭有一個鐵質後門。
一個閃爍的綠點正在後門附近靜止不動。
「阿鬼在老居民區沒等到陳康，後面你們走了之後，我通知他到了物流園了。
現在在後門對面的廢棄工棚里。他說陳康的車還在停車場，一輛白色捷達，車鑰匙沒拔。」
沈心語抬起頭：「他們要跑？」
「不是跑。」陸鳴在周正的名字上畫了一個圈。
「周正。雷猛的公司是殼，物流園有可能是清道夫的辦公點，而周正是他們的法律外殼。
這三樣東西是連在一起的。今天我和韓彬去了周正的辦公室……」
他把今天在正和律所的對峙簡要複述了一遍。
「然後我讓他幫我傳一句話。『第二局開始了。正面戰場就是陳永強案。』我說我會用他的規則拆他的牆。」
「你直接告訴他了？」沈心語皺起眉頭。
「對。」陸鳴拿起白板筆，在周正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箭頭，箭頭指向一個空格，他在空格里寫了一個字，慌。
「周正結束後會給周雲生打電話。周雲生會連夜做出判斷，周正這顆棋子還能不能用。
而周正打這個電話的時候，他自己也在想：我會不會被切割？
他從頭到尾都在背標準答案，『依法註冊，依法納稅』，他那不是在辯護，是在給自己壯膽。
他已經慌了。慌了就會動。動，就是破綻。今天晚上物流園那邊會有動作，現在就看阿鬼那邊的動向。」
沈心語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所以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替誰站崗，他是知道的，但他不敢承認。你在辦公室不是去拿答案的，你是去讓他繼續慌的。這你都計劃好了？」
「對。」陸鳴看了她一眼，她這一句總結得很準。
「我去找他。」韓彬站起來，拿起外套。
陸鳴伸手攔了一下。
「不是現在。現在是晚上九點。他慌了一下午，現在正在給周雲生打電話。
讓他打完，把話傳完，然後把自己的退路想一遍。」
陸鳴轉向老默：「你今天在物流園門口等了十幾分鐘。你看到多少人？」
老默把手裡的打火機放在桌上。
「門衛一個。叉車工一個。捲髮女人一個。光頭一個。停車場裡還停了兩輛麵包車，一輛捷達。
後門我沒看到，那裡是窄巷子，車進不去。
從園區出來的人如果走北面必須經過大門，如果走南面就是後門。
後門對著巷子，巷子對著廢棄工棚。阿鬼守在那裡。」
「好。」陸鳴拿起一張紙，快速畫了物流園的簡易地形圖。
「明天，老默等下去物流園附近接應阿鬼，早上去物流園正門對面的早餐鋪，那家鋪子早上六點開門，你在那裡吃兩個包子，坐一個小時。
不需要進去，就看著誰把捷達開走。」
「心語，你在家休息。」
沈心語皺起眉頭：「我不需要休息。」
「你需要。」陸鳴的語氣不容反駁。
「今天你在物流園被扣了十幾分鐘。陳康看到了你的臉。雷猛的人也看到了。你在街上被認出來只需要一秒鐘。
明天不許出外勤。留在律所，和幽靈一起做後台，把今天拍到的畫面逐幀分析。
後區那排倉庫的門縫，你看到有燈光。幾個人？幾個房間？
燈光的顏色是日光燈還是檯燈？這些細節你沒來得及看，但攝像頭拍了。現在就去查。」
沈心語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知道陸鳴說得對。
她站起來走到幽靈旁邊，把針孔攝像頭的存儲卡遞給他。
窗外全黑了。幽靈把物流園的供電線路圖調出來，和衛星圖疊在一起。
後門附近有兩個監控攝像頭，一個對著巷子口，一個對著物流園內部。
他用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條線，一條貼著圍牆外側、恰好避開兩個攝像頭角度的路徑。
「阿鬼的路線。」他說。
沈心語坐在他旁邊，盯著那條線看了很久。畫面里，那道細細的綠線從工棚延伸出來，貼著牆壁的陰影，停在鐵門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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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流園南側。廢棄工棚。凌晨一點。
阿鬼靠在工棚的牆根下，帽檐壓得很低。
他已經在這裡蹲了四個小時。
耳機里傳來陸鳴的聲音。
「阿鬼。沈心語拍到的後區那排倉庫，門縫底下有燈光。
裡面至少有兩個人，捲髮女人和光頭。陳康可能也在。你現在在後門，能看到什麼？」
阿鬼抬起眼睛，後門是鐵質的雙開門，門縫裡沒有光。
門上方有一個監控攝像頭，指示燈是紅的，像一根針扎在黑暗裡。
「後門關著。攝像頭開著。裡面沒有聲音。」
陸鳴沉默了一息：「你判斷，現在進不進？」
阿鬼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帽檐往上推了半寸，目光掃過後門的門鎖，一把外掛鐵鎖，鎖孔朝外，鎖體是舊的，但鎖樑上有新鮮的油漬。
這把鎖最近被打開過。
「他們有準備。」阿鬼說，「白天沈心語進去之後，他們開了屏蔽器，查了車牌，打了兩個請示電話。
現在他們知道有人在查物流園。後門的鎖上了油，他們在用後門。頻繁進出才需要上油。
如果我今晚進去撞上了人，不管動不動他，陳康馬上就會知道這個點被盯上了。他會提前清場。」
他頓了頓，然後說：「但如果不進，他們在裡面做什麼，我不知道。如果他們今晚就在碎紙、裝箱、刪硬碟，我不進去，等於白蹲。」
頻道里安靜了兩秒，然後陸鳴的聲音又響起來。
「你判斷。」
阿鬼把視線從鎖孔上移開，重新壓低了帽檐。
「凌晨三點。三點是人最困的時候，如果他們還在裡面，三點以後會鬆懈。如果他們已經走了，三點進去也不晚。給我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後出來，不論看到什麼，注意安全，老默會去接應你。」
「明白。」
頻道安靜下來。阿鬼把後背靠回牆根，膝蓋屈起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他閉上眼睛，他的耳朵對著物流園的方向，慢慢等待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