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鬼沒有說話。
他把屋頂的瓦片壓了壓,確認腳下的支撐穩固,然後把目光移向二號房間的位置。
二號房間在後區最深處,窗戶是暗的,但門上方的排氣扇在轉。
門口離後門大概二十米,中間隔著一條內部通道。
通道上有燈,有攝像頭。但他不走通道。後區的平房背面有一條窄巷子,只夠一個人側身通過。
這條巷子沒有燈,沒有攝像頭,物流園的監控全部面朝外。
他從屋頂上無聲地滑下來,落在平房背面的窄巷子裡。
巷子裡堆著廢棄的木托盤和幾卷塑料膜,空氣里一股霉和柴油混在一起的氣味。
他踩著托盤之間的縫隙往前走,每一步都在落腳之前用腳尖探過地面。
碎紙機的聲音越來越近,從二號房間的牆壁里透出來,是一種持續的、低沉的刀片絞紙的聲音。
二號的窗戶是關著的,但從外面能看到窗簾上方有一小截沒遮住的玻璃。
玻璃上蒙了一層灰,但能看到裡面的燈光是滅的。
碎紙機開著,燈沒開。
碎紙機在自動運轉,他把手貼在窗戶玻璃上,感受了一下震動,碎紙機就在這面牆後面。
窗戶裝了防盜網,但防盜網的螺絲是打在外牆上的,沒有報警器。
他可以用螺絲刀卸掉,但會有聲音。
碎紙機的聲音能蓋住,但不能蓋太久。
他需要三分鐘。
耳機里幽靈的聲音在報數據:「排氣扇轉速每分鐘九百轉。環境噪音六十五分貝。碎紙機噪音約七十分貝。你有操作空間。」
阿鬼從靴底抽出一把平口螺絲刀。
他沒有卸掉整扇防盜網,而是把最下面一排的兩顆螺絲擰松,剛好夠他把手伸進去。
防盜網往外撬了兩厘米,他伸手把窗戶推開一條縫,推不開,窗戶從裡面鎖上了。
他把螺絲刀換到左手,右手從防盜網的縫隙伸進去,手指按在窗鎖的搭扣上。
搭扣是舊的,金屬片很薄。他用螺絲刀插進搭扣和窗框之間的縫隙,手腕輕輕地往外別。
一次。兩次。搭扣彈開了。
他把窗戶推開一半,翻進去,碎紙機就在他面前,正在吃最後幾張紙。
刀刃把紙張撕成碎末,碎末落進透明的塑料廢紙簍里。
他蹲下來,把廢紙簍里的碎紙捧出來。
碎屑太碎了,大部分是均勻的細條,標準化粉碎,拼不出任何內容。
他在廢紙簍底部摸了一把,空的。碎紙機已經把這一批文件全部吃完了。
他打開手機的光,對著進紙口照了一下,紙槽里還剩一張紙的邊角,卡在滾輪上,沒被完全吞進去。
他用手指捏住紙角,輕輕往外抽。
紙片從滾輪間滑出來,只有拇指大小,邊緣被刀片啃過,但中間的字還能認。
碎紙機嗡地一聲空轉了一下,停了。他把紙片翻過來,手機光打在紙面上。
紙片上的字是列印體,油墨已經被刀片刮掉了一部分,但剩下的能拼出一行字,「康 城外 周四晚」。
他把紙片裝進密封袋,封好,放進內襯口袋。
然後他把窗戶關上,搭扣撥回原位,從防盜網縫隙退出來,螺絲重新擰緊。
耳機里幽靈在問:「拿到了嗎?」
「碎紙機空了。只剩一張碎片,上面寫『康 城外 周四晚』。」阿鬼貼著牆根蹲下來,聲音壓到最低,
「他們把文件全碎了,只有這張卡在滾輪上。可能是最後一批碎紙的時候機器卡了一下。」
頻道里沉默了一秒。
然後陸鳴開口:「不是合同,不是帳目。是行程安排。手寫的還是列印的?」
「列印。油墨已經被刀片刮掉一部分。剩下六個字。」
「夠了。」
「他們碎的不是財務文件。碎的是內部聯繫記錄。
『康』是陳康。『城外』是出城。『周四晚』是時間。陳康要在周四晚上離開本市。今晚是周一。還有三天。」
陸鳴接著說:「周四。三天後。今晚他們在碎紙,說明清場已經進入最後階段,不是收拾東西,是銷毀所有能指向核心身份的記錄。
內部聯繫記錄是最後一批被銷毀的文件。
一般的清場順序是:先碎財務,再碎合同,最後碎內部通訊。
如果他們今晚已經碎到通訊記錄了,說明前兩批已經碎完了。」
「那他們快結束了。」韓彬的聲音從另一個頻道闖進來,帶著壓抑不住的緊迫感。
「不是快了。」阿鬼說,他把帽檐壓下去,眼睛透過巷子的黑暗看著後區的方向,「是今晚就要結束。碎紙機剛才停了。二號房間已經沒聲音了。」
他從窄巷子裡退出來,翻過圍牆,消失在工棚的陰影里。
老默在車裡等了他四十多分鐘,看見一個黑影從巷子口無聲地滑出來,拉開後車門坐進去。
老默發動引擎,沒開燈,等車拐出兩條街才把車燈打開。
後排座椅上,阿鬼把密封袋捏在指尖,對著窗外掠過的路燈光端詳著那張拇指大小的紙片。
「康 城外 周四晚」,六個字,邊緣被刀片咬成鋸齒狀。
他把紙片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極淡的鉛筆字跡,被碎紙機的滾輪壓得幾乎不可辨認。
他湊近了看,那行字寫的是,「備用路線 省道」。
「背面還有。」他把密封袋遞給前座的老默看了一眼,「備用路線,省道。陳康不走高速。他們要繞省道出城。」
老默接過密封袋,在紅燈前停下來的時候仔細看了一下,然後把袋子還給阿鬼。
車速平穩。城北的街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後視鏡里,物流園的燈光越來越遠,最後縮成一個小亮點,被夜霧吞掉了。
車駛入夜色。阿鬼靠在座椅上,把帽檐拉低。
他沒有說話,但手指一直在密封袋的邊緣輕輕摩擦著,一下,兩下,三下。
他已經開始倒推陳康的逃跑路線了。
省道,不走高速,三天後,周四晚。這幾個變量拼在一起,能篩出來的出口不多。
城北出城往西,省道只有兩條。一條往山里,一條往鄰省。
手機在他口袋裡震了一下。
屏幕上是一條簡訊,來自陸鳴。只有一行字。
「周四晚,我跟你們一起去。有些事,不能只讓你們做。」
阿鬼看了片刻,然後他把手機遞給前排的老默。
老默在紅燈前接過去,低頭掃了一眼。
他把手機還回來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
「他想親自動手。」老默說。
阿鬼沒有回答,他把帽檐往上推了半寸,露出眼睛。
「他早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