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凌晨四點，城北老橋。
橋是六十年代修的，橋面很窄，兩側水泥欄杆上的漆皮已經剝得差不多了。
橋下是一條半乾涸的排水渠，渠底積著一層黑泥，泛著淡淡的腥味。
排水口在橋墩東側，是一個水泥圓管的開口，直徑大概一米二，管口周圍長滿了青苔，在月光下泛著潮濕的暗綠色。
老默提前到了。
他站在排水口東側，背靠橋墩，陳康的深色夾克穿在身上。
右耳下方那道舊疤用膚蠟補了一道，又用深色粉底蓋了一層，不湊到面前看不出來是畫的。
他兩隻手插在口袋裡，左手握著那部功能機，右手握著陳康的槍。
夜風從橋下穿過，帶著水渠里淤泥的腥味和遠處貨車的低沉轟鳴。
他閉著眼睛，呼吸平穩，像睡著了。
但他沒睡，他的耳朵在跟蹤橋面上的動靜。
然後腳步聲來了。從橋面上傳來，皮鞋底踩在水泥上，每一下都落得很實，不快，不猶豫。
然後是下橋的台階，有人在往下走。
老默睜開眼，沒有抬頭，腳步聲越來越近，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沉默，那人不出聲，也不動，站在橋墩的陰影邊緣。
老默能感覺到對方在量他，量他的站姿、他的呼吸、他在排水口東側偏左半步的習慣位置。
然後那人開口。
「這班車晚點了嗎？」
「晚了一個小時。」
對方往前走了兩步，走出了橋墩的陰影。
月光落在他身上，是個四十出頭的男人，清瘦，戴一頂灰色鴨舌帽，臉上沒什麼特徵。
不是陳康那種身上帶疤的人。
清道夫執行層有兩種人，一種是負責動手和處理的，身上有傷；一種是負責傳話和分配指令的，臉上沒特徵。
眼前這個人明顯是第二種。
他看著老默，目光很淡，沒有寒暄，沒有多餘的表情。
「你有東西？」
「有人在查雷猛的運輸記錄。」老默把密封袋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
對方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彎腰去撿，而是把目光重新移回老默臉上。
「查記錄的人是誰？」
「不認識。一輛套牌車停在物流園門口，車裡兩個人。一個女的假裝租倉庫進了園區，被前台攔了。我讓前台放了，放長線。她走後查了車牌，查不到。」
老默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偶爾加一兩個短促的停頓，像是在回憶。
這套話是陸鳴幫他設計的，九真一假。
女的租倉庫是真的，套牌車是真的，放長線是陳康本人的決定，也是真的。
唯一假的是「查不到」。
對方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彎腰把密封袋撿起來，對著月光看了一眼裡面的碎紙片。
他把密封袋揣進夾克口袋，抬起頭來。
「下次碰頭在四天之後。時間不變。地點，人民公園南側籃球場。你先把計程車公司那邊的車牌篩一遍，如果對方還在出沒，會換車。」
「收到。」
對方沒有說再見。
轉身，沿著台階走上橋面。
腳步聲一級一級往上，然後在橋面上漸漸遠了，最後消失在空洞的風聲里。
老默在橋墩下站了片刻。
夜風從水渠里翻上來，把他夾克的下擺吹起來。
他轉身沿著排水渠往另一個方向走。
走了大約兩百米，拐進一條小巷。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暗處，沒有熄火，引擎聲壓得很低。
阿鬼坐在駕駛座上，老默拉開副駕車門坐進去，把功能機放在扶手箱上。
「他信了。下次碰頭，四天後，人民公園籃球場。」
阿鬼掛擋，車無聲地滑出小巷。老默靠在椅背上，伸手摸了摸右耳下方那道假疤。
膚蠟在夜風裡很涼。
聯絡方式是對的，暗號是對的，碰頭點是對的，那他就是陳康，長相好像不重要，因為他們都會偽裝自己。
回到護林站，老默把過程說了一遍。
陸鳴坐在舊木箱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箱面，沒有馬上說話。
阿鬼又蹲回牆角，帽檐壓得很低，手裡那根煙沒點，叼在嘴裡慢慢轉。
陳康在鐵籠里睡著，手銬碰在鋼筋上偶爾發出一聲輕響。
正面戰場和暗線之間不是平行的兩條線。它們咬合在一起，像兩個齒輪。
正面戰場，雷猛扛不住，就會向先生求援。先生為了保雷猛，就得給二組下指令。
指令到了二組，老默就能截獲。
正面戰場給暗線製造操作空間。暗線截獲的情報反過來給正面戰場輸送武器。
兩條線靠先生的命令串成一個閉環。
但這還不夠。只靠截獲指令，老默永遠是外圍。他需要升級。
陸鳴的手指停了。
「接下來，正面戰場我會親自出手，持續施壓。目的不是查死雷猛，是逼先生下命令。他每動一次，你就能截獲一層指令。指令越密，你能拼出的東西就越多。」
老默靠在牆上，把玩著那部功能機。阿鬼蹲在牆角，煙在嘴裡慢慢轉了一圈。
「但只靠截獲還不夠。」陸鳴站起來，走到老默面前。
「你現在是陳康。陳康在清道夫執行層幹了十幾年，碎紙、清理、望風，都是外圍的活。
外圍能聽到指令，但碰不到下指令的人。要想往深處扎，你得升級。」
「怎麼升？」
「信息隔離不認人，只認聯絡方式。你現在聯絡方式是對的、暗號是對的、碰頭點是對的，但你的地位還沒被確認。他們還在觀察你。」陸鳴停了一下。
「接下來，正面戰場會故意釋放一些假情報，讓你提前知道。
你在接頭的時候把這些『情報』報上去，報得比任何人都快，比任何人都准。
二次三次之後，你的價值就和其他外圍不一樣了。」
「你在讓我立功。」老默說。
「立功才能升級。升級才能接觸到二組的上線。」陸鳴看著他。
「清道夫的首領你還沒見過。二組上面還有誰、指令最終從哪裡發出來，這些你現在都夠不著。
但如果你從『傳話的人』變成『被信任的人』，他們就會讓你碰更核心的東西。」
老默沉默了一會兒。他把功能機翻過來，看著電池倉上那串指甲刻的數字。
「升級之後呢？」
「升級之後，正面和暗線的咬合就不是現在這個節奏了。
你現在是被動截獲，二組發什麼你收什麼。
等你到了能主動參與決策的那一層，你就能反過來影響清道夫的行動方向。我要你把他們往我預設的戰場上引。」
陸鳴轉過身，看著牆上那行褪色的標語。
「但升級有代價。立一次功是運氣，立兩次功是能力，立三次功，他們就會查你。
查你的來歷，查你過去的記錄，查你為什麼突然變得這麼有用。
信息隔離雖然不認人，但清道夫不是傻子。你得準備好被查。」
阿鬼從牆角站起來，帽檐下的陰影動了動。「查的時候，他會發現什麼？」
「會發現陳康的履歷有一段空白，被我們截走的那幾天。那段空白需要填。」
陸鳴轉過身，「這就是正面戰場接下來要配合的第二件事。
我們不只要給你情報讓你立功，還要給你製造一個合理的解釋，為什麼你消失了兩天，回來之後突然變厲害了。
這種事需要正面戰場配合，我到時候會安排。」
老默點了點頭。他把功能機從口袋裡掏出來，看著屏幕上的那行綠色小字。
時間已經過了凌晨五點。他抬起頭。
「四天後第二次接頭。在那之前，你先把假情報準備好。立功這件事，不用太大。大到他們起疑反而壞事。夠用就行了。」
「夠用就行。」陸鳴說。他停了一下，語氣忽然沉了半寸。「還有件事，提前跟你說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