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律所。
「先生的邊界還沒摸完。」陸鳴說。
辦公室里安靜了大概三秒鐘。
然後韓彬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擱,瓷底磕在玻璃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行。那就繼續打。」
他走到陸鳴身後,彎腰看著屏幕。
「你說,還能打誰?」
陸鳴沒回頭,手指已經在鍵盤上敲起來了。
三塊屏幕同時切成了四個部門的舉報受理頁面,人社局、生態環境局、交通運輸局、衛健委。
每個頁面的格式都一樣:受理編號在上,舉報對象在左,案件狀態在右。四個頁面的案件狀態欄全是空的。
「雷猛名下三家公司,」陸鳴說,光標在屏幕上快速移動,
「城東建材市場、城北物流園、城南娛樂城。建材市場和物流園已經被稅務局和市場監管局立案了,娛樂城被消防盯上了。
但三家公司共用一個勞動用工池,建材市場簽勞動合同的工人,工資表掛在物流園名下。
物流園的司機,社保繳在娛樂城的帳戶上。」
他把人社局的企業參保信息調出來,放大。
表格里密密麻麻的姓名和身份證號,紅藍兩色標註—,紅色是在職,藍色是離職。
陸鳴用滑鼠圈出一片藍色區域。
「去年一年,離職員工四十七人,沒有一人申請過勞動仲裁。」
「不是沒申請,」周海東靠在窗邊,第一次開口。
「是根本不知道被欠了什麼。像社保斷繳、加班費剋扣、工傷不報,罰款等等,這些東西普通工人算不清楚。你讓他們自己舉證,他們連工資條都找不到。」
「那我們就幫他們算清楚。」陸鳴拿起筆,筆尖懸在便簽紙上。
「舉報人社局,雷猛三家公司統一用工、混同參保,涉嫌違反社會保險法。
舉報事項:建材市場工人勞動關係在物流園,物流園司機社保帳戶掛在娛樂城。
附件:三家公司過去兩年的社保申報表。能拿到嗎?」
「社保申報表在稅務系統里有副本,」幽靈說,「建材市場和物流園已經被立案了,關聯企業的申報數據可以交叉調取。明天上班之前能湊齊。」
陸鳴點頭,筆尖移到下一條。
「生態環境局。城北物流園有柴油車車隊,舉報事項,車輛尾氣排放未經年檢,園區內揚塵治理設施未驗收。
這個好查,環保局的年檢記錄跟物流園的運營里程對不上。」
「交通運輸局,」他繼續寫,「物流園名下至少有二十輛重型貨車。
舉報事項:部分車輛道路運輸證過期未年審,駕駛員從業資格證與實際駕駛車型不符。讓運管去查他們的出車記錄。」
「衛健委。」他寫下最後一條,筆尖頓了一下,「城南娛樂城。從業人員健康證。
舉報事項,娛樂城餐飲區工作人員未持有效健康證上崗。
這個最輕,但執法檢查一旦進場,現場查證現場封店,沒有緩衝期。」
他把便簽紙撕下來,遞給幽靈。
「四封舉報信。跟昨天一樣,匿名。每一封附可核實的線索。措辭規範,不誇張,不猜測。」
幽靈接過便簽紙,掃了一眼,嘴角動了一下,表情介於嘆服和無奈之間。
「舉報衛健委的理由,你是從哪想出來的?」
「娛樂城的果盤。」陸鳴站起來,去倒水,「果盤算餐飲服務。切水果的人如果沒健康證,衛生執法可以直接查封操作間。一個被封了操作間的娛樂城,包廂里的生意做不了。」
「你還懂這個。」沈心語抬起頭,眼鏡片上映著電腦屏幕的藍光。
「以前幫一個餐飲老闆打過勞動仲裁。」
陸鳴擰開杯蓋,熱水騰起白汽,「他的店就是被健康證舉報封的。舉報信寫得跟這個差不多。」
「這次舉報信,就幽靈你來寫吧,不懂的,我來教你。」
「好的,陸哥!」
幽靈開始寫第一封舉報信。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鍵盤的敲擊聲很輕,節奏均勻,像某種精密儀器的運轉聲。
陸鳴端著杯子站在窗前。聽著幽靈喊陸哥,多久沒聽到了,感慨良多。
外面是江城市的夜景。隔了半條街,一棟商業樓的霓虹燈招牌還在閃。
搖了搖頭,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白板上那張結構圖上。
方國偉。馮志遠。
一根電話線連著兩個人。四十一秒的電話,捅出來一個守了二十六年簽章的人。
如果再加四封舉報信,會捅出來什麼?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先生的系統不是鐵板一塊。
消防有反應,稅務和市場監管沒反應。這說明滲透有邊界。
邊界之外,是先生控制不到的地方。邊界之內,是他的核心領地。
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邊界徹底測出來。
「第一封寫好了。」幽靈說,「人社局。混同用工,社保違規。」
陸鳴沒回頭。
「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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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點。
江城市人社局勞動保障監察支隊。
支隊長姓廖,四十出頭,頭髮剃得很短,軍轉幹部出身。他把剛列印出來的舉報信內容翻了兩遍,然後按下內線電話。
「老周,進來一下。」
副支隊長周國平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保溫杯。
「廖隊。」
廖隊長把舉報信推過去。
「你看看這個。」
周國平接過信,掃了一眼,眉頭就皺起來了。
信上寫的是城東建材市場、城北物流園、城南娛樂城三家公司混同用工,社保帳戶交叉掛靠。
下面附了三張表格,建材市場工人的社保記錄、物流園司機的繳費明細、娛樂城服務員的參保單位名稱。
三張表格的抬頭不一樣,但裡面的人名和身份證號高度重合。
「這個舉報人把三張表都串好了,」廖隊長說,「姓名、身份證、工齡、工資基數,每一項都列得清清楚楚。我們自己去查,未必能算這麼細。」
周國平把保溫杯放下,拉了把椅子坐下。
「匿名?」
「匿名。跟前幾天稅務和市場監督管理局收到的一樣,措辭規範,附件齊全,不寫廢話,不寫推測。每一條指控後面都跟著可以現場核實的線索。」
周國平沉默了一會兒。
他是支隊裡的老人,在人社局幹了十五年,什麼舉報信都見過。
寫這種信的人,要麼是律師,要麼是公司內部的財務人員。
「混同用工一般不好定性,」他說,「三家公司法人不一樣,得證明實際控制人是同一個。」
「社保帳戶混在一起就是第一步的證據。」廖隊長用指尖敲了敲舉報信。
「同一個工人,上半年在建材市場繳社保,下半年變成物流園。工資條上的公司名和社保繳納單位對不上,這個不用等定性,現場核查就能直接開整改通知書。」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的文件櫃前,拉開抽屜翻出一本勞動保障監察條例。
「混同用工查起來慢,但有一個快的方法。」他把條例翻開,找到某一頁,用手指點著。
「社會保險法第八十六條,用人單位未按時足額繳納社會保險費,由社會保險費徵收機構責令限期繳納。
配合這個舉報信里的工資表和社保記錄,我們可以先開限期改正通知書。三天不改正,直接移交勞動監察大隊立案。」
「三天?」周國平抬起頭。
「三天。」廖隊長把條例合上,「現在就去調三家公司過去十二個月的完稅證明和社保申報表。舉報人已經幫我們比對過了,我們只需要核實。」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聽筒,按了一個號碼。
「檔案室?調三份企業社保檔案。城東建材市場、城北物流園、城南娛樂城。對,現在就要。」
掛完電話,廖隊長看了一眼窗外。
「江城要變天了。」他對周國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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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
市生態環境局綜合執法支隊。
辦公室里沒人說話。
支隊長姓秦,五十出頭,頭髮花白,戴一副黑框老花鏡。
他正對著電腦屏幕看舉報信,城北物流園,柴油車尾氣排放未經年檢,園區揚塵治理設施未驗收。
信後面附著十張照片,拍的是物流園停車場裡的重型貨車,每一輛的車牌號都清清楚楚。
他把老花鏡摘下來,揉了揉鼻樑。
「這些車牌號,」他對坐在對面的副支隊長說,「全部拉進年檢資料庫里比對。一輛一輛比。」
副支隊長接過列印出來的照片,翻了兩頁。
「舉報人怎麼拍到這些的?物流園停車場一般不讓外人進。」
「那不是我們該問的。」秦隊長重新戴上老花鏡,「我們該問的是,這些車到底有沒有年檢。如果有,舉報不成立。如果沒有,立案。」
他點開系統,開始一個一個錄入車牌號。
屏幕上一個接一個跳出查詢結果。
他停手了。
「第一輛。無年檢記錄。第二輛。年檢過期十四個月。第三輛。無年檢記錄。」
他抬起頭,看著副支隊長。
「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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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交通運輸局執法總隊的舉報信也落到了經辦人的桌上。
舉報事項有兩項,道路運輸證過期未年審,駕駛員從業資格證與准駕車型不符。
經辦人翻開附件,找到了物流園去年三個月的出車記錄,旁邊貼著運管系統里的年審數據。
兩邊對不上。
下午三點,執法總隊的檢查通知下到了城北物流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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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健委的舉報信是最晚到的。
信中舉報娛樂城餐飲區工作人員未持有效健康證,附了檢查時間,建議在營業高峰期突檢。
衛健委執法科的人看完信,把複印件塞進公文包,通知了三名執法人員明天晚上七點半集合。
地址是城南娛樂城三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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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個部門,同時立案,雷猛還扛得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