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律師事務所。
幽靈的三塊屏幕上同時亮著七個部門的信息。他逐個刷新頁面，核實案件狀態。
「人社局，生態環境局，交通運輸局，衛健委，全部立案。」
他停了一下，切到稅務和市場監督管理局的頁面。
「稅務局對建材市場的調查今天下午進入第二階段。稽查局約談了建材市場的財務負責人。
市場監管局對物流園的現場核查已結束，註冊地址與實際經營不符，責令限期改正。」
「消防呢？」陸鳴問。
「消防在查方國偉。」幽靈切到消防支隊的內部系統頁面，「不是公開的。
他們內部啟動了紀律審查程序，昨天那個四十一秒的電話被系統自動記錄了，通訊審計日誌里刪不掉。
防火處處長今天上午找了方國偉談話。談話內容只有紙質記錄，不錄入系統。但我能拿到。」
「方國偉會出事嗎？」沈心語問，聲音很輕。
「不會太嚴重。」幽靈說，「這次不是查他的保護傘問題。消防內部紀律審查的啟動理由寫的是『值班期間撥打非公務電話』。
最重的處分是記過。除非他扛不住，自己供出馮志遠。」
「他不會供出來。」韓彬搖頭，「馮志遠是他的上線。供出馮志遠等於供出自己。他只會扛。」
「那就讓他慢慢扛。」陸鳴淡淡地說。
他站起來，重新走到白板前。
白板上的結構圖上，方國偉和馮志遠之間畫著一條線。
他已經加上了四個新的部門，人社局、生態環境局、交通運輸局、衛健委，在左側另開一欄，標註為「壓力新增」。
他拿起紅筆，在四個部門旁邊各畫了一個圈。
他把筆帽摘下來，點在上一輪的兩個部門旁邊。
「稅務局和市場監管局，同樣。從立案到執法進場，沒有任何預警信號。」
筆尖移向消防。
「七個部門裡，只有消防有反應。」
他轉過身。
「現在我們可以做兩個判斷。」
他舉起一根手指。
「第一，已經確定的，先生在政法系統的滲透遠比行政執法系統深。
方國偉只是一個報警器，權限小到只能打一個電話。
但馮志遠不一樣。原刑庭庭長，現任執行局副局長，在市中院守了二十六年簽章。
這個位置能壓案、能改記錄、能控制檔案。這是防火牆。他在政法系統里有防火牆，在行政執法系統里只有報警器。
結論：先生的核心控制力在公檢法，不在工商稅務消防。
他大概率就是政法系統內部的人。」
韓彬慢慢吸了口氣，沒有說話。
陸鳴舉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其他六個部門為什麼沒反應？」
他停了一下。
「兩種可能。」
韓彬靠在椅背上，等他往下說。
「可能性一：先生在這些部門裡確實沒有人。他的滲透邊界就到政法系統為止，外圍行政執法系統是他的真空地帶。」
「可能性二呢？」韓彬問。
「可能性二：有人，但沒動。」陸鳴把筆放下，「我們打了七個部門，第一次打三個，第二次打四個。先生在第一輪就判斷出了這是火力偵察，逼他暴露節點。
所以他讓方國偉之外的所有節點全部靜默。不是沒有，是不暴露。」
「如果是第二種可能，」沈心語放下筆，「那我們怎麼區分？」
「不區分。」陸鳴說，「因為不管哪種可能，結論都一樣，在行政執法系統這個層面，先生不會跟我們硬碰硬。沒有人的地方他打不了，有人的地方他選擇不動。不管是哪種，他的策略都是收縮。」
他在白板上寫下一個詞：收縮。
「收縮的意思是什麼？是放棄外圍陣地，把力量集中到核心防區。他的核心防區在哪兒？」
他放下筆。
「所以第一階段的火力偵察到此為止。
七個部門的舉報全部立案，先生的預警邊界已經探明，公檢法是他的主陣地，行政執法系統要麼是他的真空區，要麼是他主動放棄的外圍。
不管哪種，結論都是同一個。」
韓彬接過話：「公檢法才是真正的戰場。先生是市里或省里的領導？」
陸鳴沒有馬上回答。他轉過身，用筆尖點了點白板上馮志遠的名字。
「馮志遠。執行局副局長，原刑庭庭長。單這一個人，在市中院守了二十六年簽章。
方國偉只是消防支隊一個參謀，他的命是馮志遠的一根電話線。
但馮志遠的命是誰在護？一個副處級幹部，在一個位置上一坐二十六年沒被輪崗，上面沒有人做不到。」
他停了一下。
「市一級政法系統的幹部任命，提名權在市里，審核權在省高院、省檢。副處以上，省里有一票否決。
這還只是馮志遠一個人，還有老劉，趙軍。能同時布下這麼多棋子、做了二十六年還沒被清洗掉，市里兜不住。做布局的人，在省里。」
他拿起筆，在「先生」兩個字下面畫了一道橫線。
「先生在市裡的布置是手腳，軀幹在省里。級別不會低於副廳。」
辦公室里沒人說話。
「市里就已經是副處打底，省里的體量你們清楚。想退出的，今天走，還來得及，不丟人，不阻攔。」
周海東把打火機擱在桌上。
「退不了。七個部門全舉報了，該得罪的早得罪完了。」
韓彬靠回椅背：「都一樣。從被停職那天，就沒打算退。」
「嗯，停職那次就已經動手了。」幽靈點了點頭。
沈心語合上筆記本，說：「那就一條路走到黑。」
陸鳴看了他們一眼，沒再多說。
「從哪裡開始。」幽靈打開了一個空白文檔。
「從編制表開始。」陸鳴說，「先從市里開始，市局刑偵支隊、法制處，市中院刑庭、執行局，市檢察院偵查監督科、公訴處，市司法局鑑定管理科，還有江城市兩家三甲醫院的司法鑑定中心。
副處以上，或者雖沒有副處但實際掌握關鍵簽字權的人。
現任的，和過去十年內的歷任，凡是能接觸到雷猛的那五個案子卷宗和相關鑑定，全部拉進去。
學歷背景、家庭住址、財產申報，都幫我找一份。不做定論，先列單子，然後我們再分頭去摸。」
幽靈開始拉人。
三塊屏幕同步亮起不同系統，公安內網、檢察院人事檔案、法院編制表、鑑定機構執業許可公示名錄。
這些不是黑進去的，是各系統對外公示的編制信息和年檢備案。
印表機停了。
陸鳴撕下列印紙，掃了一眼。
「市一級公檢法關鍵崗位，六十四人。」
他站在白板前，把這六十四人按系統分成五組，每組下面列出姓名、職務、任職年限。
「這麼多人怎麼查。」韓彬走到白板前。
「所以要縮。」陸鳴把名單撕成三份，「我們先篩核心節點。先生在市一級做了什麼？改證據、壓案、改法醫鑑定、控制證人。
這些事需要五個簽字點，刑事立案、案件審核、偵查監督、審判執行、司法鑑定。」
他拿起紅筆，在白板上依次寫下五個職務。
刑事偵查，孫振明。
法制審核，劉長河。
偵查監督，張克勤。
審判執行，馮志遠。
司法鑑定，秦遠圖。
「孫振明管刑事偵查，能控制立案方向。
劉長河管法制審核，能把關案件能不能往下走。
張克勤管偵查監督，簽字決定捕不捕、訴不訴。
馮志遠管執行，判了以後他還能插手。
秦遠圖管法醫鑑定，鑑定報告上的簽字權在他手裡。
從刑事立案到最終判決，五個環節，五個守門人。如果這五個人里有三個以上是先生的人，他的防線就露骨架了。」
他拿起紅筆，在五個名字上各畫了一個圈。
「先摸這五個。」他把筆放下，「周隊，你跟劉長河，法制處分管案件審核和執法監督，你最熟這條線。
韓彬，你刑偵出身，跟孫振明。
心語，秦遠圖交給你，鑑定中心的流程文件是你的專業，你用調卷查閱的名義去看，正正噹噹。
馮志遠交給我。」
說完，他重新拿起筆，在白板上寫下一個新名字。
周正。
「馮志遠的法律搭檔。先生在外面披的法務殼。舉報周正和馮志遠。」
筆尖點在兩個名字上。
「明天全部同時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