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昨天晚上分配任務,時間又過了一天。
陸鳴把筆放下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
辦公室里只亮著幽靈的三塊屏幕和天花板上一排冷白色的燈管。
韓彬把空咖啡杯丟進垃圾桶,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
「周正和馮志遠,」韓彬走到白板前,盯著那兩個名字,「一封舉報信打兩個?」
「兩封。」陸鳴擰開杯蓋,喝了口水,「周正歸律協管,馮志遠歸省高院管。兩個系統,兩份舉報材料,分開遞。」
「周正的理由是?」
「違反律師執業規範。」陸鳴把水杯放下,「馮志遠是市中院執行局副局長,周正是執業律師。
他們之間有長期的文件往來,案件代理、執行申請、財產查封申請。
幽靈已經拉出了兩人的文件交叉記錄,過去八年,周正代理的案件中被分到馮志遠手上的執行案件占比異常。
這不是正常的業務分布。」
「光這個不夠。」沈心語從電腦後面抬起頭,她今晚在幫幽靈整理文件交叉記錄的數據表,眼鏡片上映著屏幕的冷光。
「律師和法官有業務往來不違規,除非能證明是利益輸送。」
「不需要在舉報信里證明。」陸鳴搖頭,「舉報信只需要提供可核實的線索。
利益輸送是律協紀律委員會去查的事。
我們要做的,是把兩個人的文件交叉記錄擺出來,讓律協自己去判斷。他們比我們更清楚什麼算『異常』。」
幽靈已經調出了周正的執業檔案。
幽靈把頁面往下翻,「下面有三個授薪律師和一個行政。規模不大,但他代理的案件質量很高,勝訴率高,執行到位率更高。」
「執行到位率高,因為他搭檔是執行局副局長。」韓彬冷冷地補了一句。
「查他在律協的違紀記錄。」
幽靈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屏幕上的頁面切到了律協的內部系統。
「周正,執業十八年,零違紀記錄。」幽靈把查詢結果放大,「一次投訴記錄都沒有。」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十八年零投訴,」韓彬慢慢說,「這本身就是問題。」
「對。」陸鳴點頭,「一個常年對接執行局的律師,代理的案件里執行標的動輒幾百萬上千萬。
當事人在執行階段最容易產生爭議,執行不到位、執行超標、執行程序違法,任何一項都可能引發投訴。
他十八年沒有一次投訴記錄,說明要麼他的當事人全部滿意,要麼投訴全部被壓下去了。」
「後者的概率大得多。」周海東靠在窗邊,第一次開口。
他面前擺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他正在整理的劉長河執法記錄,這個材料現在還用不上,但他習慣提前準備。
「我們不需要證明是哪一種。」陸鳴拿起筆,在便簽紙上寫下幾個關鍵詞,「舉報周正的內容:
第一,與在任法官存在異常密集的業務往來;
第二,代理案件執行分配比例異常偏重於特定法官;
第三,長達八年的零投訴記錄與執業類型不匹配。
附證:幽靈能拉到的文件交叉記錄、案件分配記錄、執行案件判決書文號列表。」
「馮志遠那封更重,」他繼續說,「向省高院舉報。
理由:濫用職權,涉嫌為特定律師和特定當事人提供執行便利。
附證:他在刑庭期間經手的四件與雷猛公司相關的減刑和取保候審案件,加上方國偉每周五的固定通話記錄。」
「方國偉的電話不能直接作為馮志遠的違紀證據。」周海東提醒道,「通話記錄只能證明他們認識。」
「單獨看不能。」陸鳴說,「但配合四件案件的卷宗異常,配合周正與馮志遠的案件分配異常,再配合方國偉在消防執法隊出發前八分鐘給娛樂城打的通風電話,三條線交叉,指向同一個人。省高院紀檢組不是傻子。」
他在白板上畫了三條線,全部匯聚到馮志遠的名字上。
刑庭舊案,馮志遠。
執行分配異常,馮志遠。
外圍預警節點方國偉的上線,馮志遠。
三條線畫完,他蓋上筆帽。
「這兩封舉報信發出去,局面會變。」他轉過身,「周雲生會意識到我們在打他的法務外殼。
馮志遠如果被立案調查,周正就會被律協約談。兩個人同時被查,先生在市一級政法系統里最重要的兩個節點都會動。」
「所以他會反制。」韓彬說。
「一定會。」陸鳴看向窗外,「而且反制手段不會輕。
我們現在要做的是搶時間,在先生反應過來之前,把舉報信遞進律協和省高院,讓程序先啟動。
程序一旦啟動,他要壓就得冒更大的風險。」
他停了一下,轉回身。
「在發之前,有個問題你們有沒有想過。」
韓彬抬起眼睛。
「先生是省里的。如果省高院紀檢組有他的人,律協紀律委員會也有他的人,這兩封舉報信遞進去,會發生什麼。」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周海東靠在窗邊,把打火機擱在桌上。
「馮志遠會提前得到消息。周正會被律協內部的人壓下來。等於白打。」
「那不一定。」陸鳴慢慢地說。
韓彬看向他。
「我們本來也沒指望靠兩封舉報信就能把人打死。」陸鳴說,
「能打死最好。打不死,能把信息打出來,有沒有人壓,誰在壓,壓了以後信息往哪個方向流。這本身就是在測繪他的邊界。」
韓彬看著陸鳴:「你是把這兩封舉報信當成探針,不是子彈?」
陸鳴沒急著回答,拿起紅筆,在白板上又寫了兩個字:信息。
「對,省高院有人,我們就看舉報信進去以後馮志遠的反應速度。律協有人,我們就看周正的投訴記錄會不會被動手腳。
有人也要發。有人更好,他在系統里的反應會直接告訴我們,他的防線在哪個位置。」
「那就兩封一起發。」韓彬說。
陸鳴把筆放下。
「發。」
他轉過身,看著辦公室里的人。
「但反制遲早會來。先生不會坐視外圍崩塌,他的反攻方向只會是我。
所以從現在開始,所有人的行動要分兩條線。明線是我,寫舉報信,正面打。
暗線是你們,繼續收集材料,但不暴露。你們三個目前不要站到正面戰場。」
韓彬看了他一眼。
「你不讓我們上?」
「不是不讓,是不到時候。」陸鳴坐下來,翻開筆記本電腦。
「正面戰場現在是我對周雲生,律師對律師,程序對程序。
你們是後面的牌,要在最關鍵的時候打出去。你們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你們繼續跟蹤那幾個人。」
「劉長河那邊我已經在跟了,有進展隨時同步。」周海東合上筆記本電腦,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
韓彬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陸鳴開始寫舉報信。
鍵盤聲響起來,節奏均勻。
凌晨一點,陸鳴寫完了周正的舉報信。
他檢查了三遍措辭,確認每一個線索都可以在律協的公開系統里核驗。
然後他保存文檔,新建一個空白頁面,開始寫馮志遠的那一封。
陸鳴寫得很慢。
這封舉報信的重點不是證明什麼,是把三條獨立的線索編織成一個完整的邏輯,讓省高院紀檢組的人看完之後,自己得出結論。
凌晨三點五十分,兩封舉報信全部定稿。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天亮之後,這兩封信會以匿名形式分別發送給市律協紀律委員會和省高院紀檢組。
程序啟動後,周雲生會接到消息。先生會在聽雨軒做出判斷。
然後,反制就會來。
來吧,來吧!
想到這裡,他拿起手機,給阿鬼打去了電話。
「方便接電話不?」
「方便,你說。」阿鬼的聲音壓得很低,周圍很安靜。
「暗線那邊,老默情況怎麼樣?」
「跟往常一樣。」阿鬼說,「我也奇怪,你們正面戰場打得這麼凶,清道夫那邊反而全員靜默。」
「應該是先生發了指令,讓他們按兵不動,防止暴露。」
「那我們就這麼幹等著?」
「先不急。我這邊馬上要打核心陣地了,舉報了周正和馮志遠。你隨時留意清道夫的動向。另外……」陸鳴頓了一下,
「周雲生逼急了可能會動韓彬、周海東、沈心語的家人。你那邊能不能安排人盯著。」
「知道了。」
陸鳴沉默了一秒。
「還有一個事。」陸鳴把剛整理好的公檢法名單加密發過去,
「市一級公檢法關鍵崗位,六十四人。讓陳康過一遍,看有沒有他認識的人,或者以前一起做過案子的人。私下查,別驚動。都是副處以上的。」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公檢法?副處以上?」
阿鬼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半拍。
「臥槽,你們玩這麼大?要動整個江城的政法口?」
「沒有退路了。」陸鳴說,「先生可能是省里的,級別不低。」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省里的。」阿鬼的聲音沉下去,「陸鳴,我問你,他要是省里的,殺你跟殺雞一樣。」
停了一拍。
「那他為什麼不殺你?留你到現在給他找麻煩?」
陸鳴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他不是沒有想過。他也不知道先生是怎麼想的。
「我不知道。」他說。
阿鬼沒再追問。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恢復成平時那種漫不經心的調子。
「也是。他要真想殺你,你早死了。既然沒動手,說明你還有用。」
陸鳴沒接話。
「行了,沒其他事就掛了,名單我讓陳康去認。有消息同步你。」阿鬼頓了一下,電話掛斷。
陸鳴把手機擱在桌上,盯著屏幕上的舉報信草稿。
窗外航空障礙燈還在閃,紅光一下一下打在玻璃上。
阿鬼那句話在腦子裡轉了兩圈,省里的,殺你跟殺雞一樣,為什麼不殺你?
阿鬼的話點醒了他。
利用我?做什麼?
思考良久,他還是把這個念頭暫時按下去,答案只有他自己去摸索了。
重新把手指放在鍵盤上。
檢查最後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