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陸鳴寫舉報信時,他不知道的是,周雲生預判了陸鳴的預判。
就在幾天前,陸鳴舉報三部門的當天,周雲生就收到了消息。
時間回到幾天前。
聽雨軒。二樓。
先生執黑。他下棋從來不急,一顆子捏在指尖,能懸在棋盤上半分鐘。
周雲生坐在對面,執白,也不催。兩個人下了二十年的棋,有些話不用說出來,棋盤上看得見。
今天先生的黑子落得比平時慢。周雲生知道他在想事情,沒有催。
「稅務局去了建材市場。」周雲生說,「查增值稅發票。立案了。」
先生嗯了一聲,落了一子在右上角。
「工商局也去了。消防也去了。三家同時。舉報信三封,措辭很專業,不是普通人寫的。
消防那邊查了娛樂城的包廂,消防栓過期,排煙管道沒清洗,都是事實,該罰的罰,該整改的整改。」
先生把手裡那顆黑子落在棋盤上,抬起頭。「舉報信是誰寫的。」
「匿名舉報,但肯定是陸鳴。」周雲生說。
先生沉默了一會兒。窗外雨聲漸密,打在竹簾上噼里啪啦響了一陣。
「我記得陸鳴準確來說,還是你師弟吧。」
周雲生點點頭。
「你們兩個都是方明遠最得意的學生。」先生把黑子落在棋盤中央,啪嗒一聲。
「他現在打的這套,不在規則里撞牆,也不在外面硬碰,在規則的縫隙里找路。這是方明遠教給你們的,只有他還記得。」
周雲生落了一子。「他比我學的好。」
「他比你犟。」先生說,語氣不咸不淡,「方明遠教出來的學生,一個跟了我二十年,一個在外面打了十年的仗,現在打到了我門口。
第一局他輸了,專案組解散,韓彬被停了職。換別人,要麼繼續撞牆,要麼收手。他沒撞,也沒收。換了個方向,打外圍。
他看的不是雷猛,是我們在這三套體系里的反應。這是你的師弟打的第二局。」先生把黑子落在棋盤中央,啪嗒一聲,
「第一局是我跟他下的。第二局,你來跟他下。」
周雲生抬起眼睛。
「好,您說的對,他這是陽謀。他把舉報信發到三個部門,每一個舉報事項都有具體線索,每一個部門都可以獨立執法。
他知道雷猛扛不住,扛不住就會來找我們。找了,我們就得動。
動了,就會被他順著動靜摸到位置。我不動,他這些舉報就繼續發,下一批是人社、環保、交通、衛生。七個部門一起查雷猛,雷猛的產業會被一層一層剝開。」
先生把黑子落在棋盤中央。
「你準備怎麼做?」
周雲生說:「不動,比動好。以不變應萬變。」
「他打的是外圍。外圍的東西,他打掉一層,我可以再鋪一層。
能用錢解決的事,都不算事,雷猛罰得起。
舉報信舉報的是違規經營、偷稅漏稅、安全隱患,每一條都可以用錢擺平。
他打雷猛的商業外殼,就讓雷猛把殼脫了給他看。殼不要了,里子還在就行。」
先生落了一子。「但雷猛可能會慌。」
周雲生看了一眼棋盤。「那就讓雷猛穩住。告訴他,這些都是行政違規,沒有一件是刑事犯罪。錢的事用錢解決。讓他什麼都不要做。」
「你覺得他會怎麼出下一張牌?」
「加碼。」周雲生沒有猶豫,「三個部門不夠,他會打更多。
不止打部門,還會打人,周正的律師執業資格,馮志遠的法官操守。
他手裡有舉報信這個武器,會用程序把我們的外圍一層一層剝開。」
「你準備怎麼應。」
「程序對程序。」周雲生把白子落在黑子旁邊,「他舉報雷猛的公司,我讓雷猛認罰。
行政違規,罰款、停業、整改,錢能解決的事不動筋骨。
他舉報周正,我讓周正啟動律師執業風險預案,先把文件歸檔,再主動申請律協審查。
審查期間暫停代理雷猛的案件,切斷他和馮志遠的文件往來。
他舉報馮志遠,我讓馮志遠申請迴避,主動停職配合調查。
一個主動停職的法官,比一個被舉報後被動調查的法官更難被穿透。」
先生沒有說話。他把一顆黑子捏在指尖,懸在棋盤上。
「你的思路是退。」
「不是退。」周雲生說,「是把戰場從外圍收縮到法庭。
陸鳴的優勢在程序,他熟悉法規,知道舉報信的措辭怎麼寫能觸發自動立案,知道哪個部門有獨立執法權。
但他的弱點也在程序,程序需要時間,需要證據鏈,需要走完流程。
他在外圍打行政舉報,我陪他走行政程序。
他在律協打執業資格,我陪他走律協聽證。
他在法院打馮志遠,我陪他走迴避審查。
他想快,我不讓他快。他想逼我們動,我不動。
他想用舉報信打我的外圍,我就用程序把他的舉報信消化在流程里。
等他打到核心,他手上的牌已經不多了。」
「然後呢。」
「然後上法庭。程序拖到最後一步,是庭審。
庭審需要證據,不是舉報信。
他在外圍打的那些行政違規,偷稅漏稅、安全隱患、違規經營,罰的是雷猛的公司,不是先生您。
他要想把火燒到先生身上,必須在法庭上拿出先生和雷猛之間的直接證據。這個證據他沒有。」
先生把黑子落在棋盤邊緣,啪嗒一聲,很輕。
「你有把握在法庭上贏他。」
「有。」周雲生說,「但他不一定會走到法庭。
他還有一個弱點,他自己。我調查過陸鳴。
張建案之後,律協收到過一封匿名舉報信,列舉了他代理的刑事案件中多名當事人在勝訴後意外死亡。
王海波中毒、林某軍服藥過量、趙明遠車禍、張建失血過多。
信里寫得很詳細,案由、死亡時間、死因,每一項都和他經手的案件一一對應。
律協當時約談過他,最後不了了之。但這封信現在還在律協的投訴記錄里。」他把白子落在棋盤上,「這封信可以用。」
「你打算怎麼用。」
「重新提交律協紀律委員會。不需要新證據,舊案重提即可。
律協接到舉報必須啟動調查程序,調查期間他的執業資格可能被暫停。
他在舉報雷猛、舉報周正,如果他自己同時被律協調查,他的舉報信就沒了公信力。
他用程序卡我們,我也用程序卡他。他想把我拖進外圍戰場,我就把他拖進程序泥潭。
他想快,我讓他快不起來。
他想用舉報信逼我們動,我就用舉報信把他釘在律協的聽證會上。
他要自證清白,就得分出精力應對律協調查。
他分出精力,外圍舉報的節奏就會亂。
他想測繪我們的邊界,我就讓他連自己的邊界都守不住。」
先生端著茶杯,沒有喝。茶已經不燙了,他握在手裡,看著棋盤。
「這封信不是我寫的,但內容是真的。程序上完全合法。」周雲生落了一子。
「現在他重新拿起舉報信當武器,我就用他自己的舊案提醒他,他手上沾的血,不會因為他現在站在執法者的位置上就洗掉。
節奏慢下來,他的程序優勢就變成程序消耗。消耗戰,他有三個部門要查,我只有一個程序要守。
守到他把外圍打透,打到雷猛也打不掉雷猛背後的人,他自己就會走到法庭上來。
法庭是規則的最高處,也是規則的最後一道門。
他走到那道門前,我就讓他進去。他進去了,就會發現,法官不是他那邊的人,證據鏈連不到先生,你我的輸贏,只看法庭上誰更懂規則。
他自己也知道,這封信弄不倒他,但他得花時間去解釋,而時間正是他現在最缺的東西。」
先生把黑子落在棋盤上,啪嗒一聲。
「你沒有在他的陽謀里跟著他的節奏走。你把他的陽謀變成了你們的程序對打。
而且你沒有在法庭外面犯規。你只是告訴了他,他也有舊帳。」
周雲生沒有說話。
先生把棋盤上的棋子一顆一顆收進棋盒,黑子歸黑子,白子歸白子,不緊不慢。
「你跟你師弟,一個用規則防守,一個在規則的縫隙里找路。
方明遠當年說,規則是盾牌,也是迷宮。盾牌能擋刀,迷宮能困住握刀的人。你們兩個,你守著迷宮,他握著刀。
這一局你們在程序里對打,程序是刀也是盾。他用他的刀砍你的盾,你用你的盾磨他的刀。
我不指揮這一局。我只做一件事,你跟他打到法庭上的時候,我坐在旁聽席。」
他把最後一顆黑子收進棋盒。
「方明遠當年跟我說,一個學生學會了他的防守,一個學會了他的進攻。看看方明遠最得意的兩個學生,誰更懂規則。」
「先生,」周雲生說,「其實有句話我一直想問。」
先生沒有抬頭。
「以您的資源,要擋住陸鳴不難。要把陸鳴處理掉也不難。為什麼一直留著?」
先生的手停在棋盤上方。蓋上蓋子。
「一個有本事的律師,殺了可惜。看看他能不能走到我面前。能,最好。不能,也不可惜。就看你們誰能贏這一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