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鳴寫完馮志遠那封舉報信的第二天上午,兩封信同時發出。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兩個回執編號。十一位數字加一位校驗碼,刪不掉,改不了。
程序已經開始運轉,接下來是等待。等待律協約談周正,等待省高院啟動對馮志遠的審查。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溫剛好。
手機響了。
是老張。
「小陸,你現在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老張的聲音很平,但陸鳴聽得出來,那種平是壓出來的。
他放下杯子,拿起外套走出辦公室。
老張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開著。老張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文件。
他的臉色和那年律協約談之前一模一樣。
「把門關上。」
陸鳴關上門,在老張對面坐下。
老張把文件轉過來,推到他面前。
「今天上午收到的。市律協紀律委員會轉過來的。」
陸鳴低頭看了一眼。
舉報信。列印的,沒有署名。抬頭:市律師協會紀律委員會。
內容他太熟悉了。
第一條,連續為多名社會影響惡劣的刑事案件被告人辯護。
第二條,多名當事人在無罪或緩刑釋放後短期內意外死亡。
第三條,與受害者家屬存在不當接觸。
他全部讀完,抬起眼睛。
「這封信不是新寫的。」他說。
「對。」老張點了一根煙,「是幾年前那封。原文照發,一個字沒改。連標點符號都沒動。」
「誰提交的?」
「匿名。但附了一封新的說明函,說這封信幾年前提交過,當時律協約談後做了存檔處理,沒有正式立案調查。
現在你的執業活動再次引發關注,懇請律協重新審查這封舉報信的內容。」
陸鳴靠進椅背里。
反擊來了!
是周雲生。
他在打周正和馮志遠,舉報信剛發出去不到兩個小時,律協就收到了舊信重提的申請。
時間太巧,巧到不像是巧合。
而且用舊信,不是新信。周雲生沒有偽造證據。
他只是在律協的存檔里找到了這封信,重新提交。程序上完全合法。
內容是真的,那些人的確死了,陸鳴的確去見過家屬,律協的確約談過他。
「鄭主任下午要見你。這次不是談話,是正式聽證的預備調查。」老張把菸灰彈進菸灰缸。
「律協的規則是,同一封舉報信如果被重新提交,並且附帶了新的情況說明,紀律委員會必須正式立案。不是約談,是立案調查。」
「你的執業資格可能被暫停。聽證程序結束之前,你不能代理新案件,不能出具法律意見書,不能用律師身份簽署任何文件。」
陸鳴沒說話。
「你最近在幹什麼?」老張看著他,「別跟我繞。」
「在寫舉報信。」
「舉報誰?」
「一個叫周正的律師。還有一個叫馮志遠的法官。」
老張把煙掐滅。
「所以你一動手,對面就把幾年前的舊信翻出來了。」
「對。」
「對面是誰?」
陸鳴沉默了一秒。
「周雲生。」
老張的表情頓住了。他認識周雲生。
方明遠當年在江東省海東大學帶過的學生里,周雲生和陸鳴是最出色的兩個。
不過,周雲生是94屆學生,陸鳴是09屆學生,兩個相差了15年。
一個主攻刑事辯護,一個專精行政法與合規。
畢業以後,周雲生去了省城一家大所,後來回到江城,獨立執業,生意做得很大。
老張見過他幾次,印象是,這個人說話滴水不漏,你永遠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現在在給誰做事?」
「一個叫『先生』的人。」陸鳴把桌上的舉報信折好,收進口袋,
「這封信是他遞的。不是要弄死我,是要拖住我。我被律協立案調查,就沒法繼續給那些部門寫舉報信。即使寫,對手也可以說,一個被律協立案的律師,舉報信沒有公信力。」
下午。律協。
同一間小會議室,同一張桌子,三把椅子。對面還是姓鄭的。五十多歲,禿頂,戴眼鏡,表情比幾年前更嚴肅。
旁邊那個女記錄員換了人,三十出頭,短髮,面前擺著一台筆記本電腦。
鄭主任把文件夾翻開。陸鳴能看見文件夾里夾著的正是那封舊信,紙張邊緣已經微微發黃。
幾年過去了,它被從檔案櫃裡拿出來,重新編號,重新登記,重新成為一份正式的調查材料。
「好久不見啊,陸律師,我們有兩年多沒見了吧,時間過得很快。」鄭主任先開口了。
「是的,鄭主任。」
「這個場景熟悉嗎?兩年前我也在這裡問你。」
「熟悉。」
「陸鳴,這次不一樣。」姓鄭的開門見山。
「上次是約談,這次是立案。在你之前,我們收到了一份情況說明,你做了一些事,引起了新的關注。具體什麼事我不問,紀律委員會的調查範圍只限於這封信里的內容。」
他把文件夾合上。
「信里的三個問題,兩年前你回答過。我今天再問一次,你的當事人在勝訴後意外死亡,四個人的死因各不相同,但每一個都和你經手的案件直接相關。你怎麼解釋?」
陸鳴迎著他的目光。
「鄭主任,兩年前我回答過,他們死於意外。警方調查結論是意外。這不是我的結論,是公安機關的正式調查結論。」
「四份意外。」鄭主任說,「四個案件,四個當事人,四種死法。全部是意外。」
陸鳴看著鄭主任:「如果你認為不是意外,那你需要有證據證明另有原因。」
鄭主任沉默了兩秒。他知道陸鳴說的是對的。
律協不是偵查機關,沒有權力推翻警方的死因鑑定。
「好。第二個問題,你和那些受害者家屬的接觸。」
「去過。問過。」
「問過什麼?」
「問過他們的生活。案子結束以後,他們過得怎麼樣。」
「這不在律師的職責範圍內。」
「我知道。所以我說,我是他們的律師,但我也是人。」
鄭主任看了他一會兒,那個眼神和兩年前一樣。
「第三個問題。」鄭主任說,「這封信是誰寫的,你知道嗎?」
陸鳴停了一拍。
「不知道。」他說。
鄭主任盯著他,陸鳴知道他在看自己有沒有說謊。
「你確實不知道。」鄭主任自己下了判斷,把文件夾推回桌子中間,「但你知道現在是誰重新提交的。」
這不是疑問句。陸鳴沒有接話。
「上次我信你。今天我還可以信你。」鄭主任站起來,走到窗邊。
「但信你是一回事,立案程序是另一回事。紀律委員會立案之後,調查必須走完。走完之前,你的執業活動受限,能接新案子嗎?」
「不能。」
「能簽法律意見書嗎?」
「不能。」
「能用律師身份簽署任何文件嗎?」
「不能。」
鄭主任轉過身。
「你知道就好。聽證日期我會通知你。這之前,你最好別做任何惹麻煩的事。」
陸鳴站起來。
走到門口,身後傳來鄭主任的聲音。
「陸律師。」
他停下來。
「上次你說,你是他們的律師,但你也是人。」
陸鳴沒回頭。
「我希望你這句話是真的。」
陸鳴走出去。
陽光和兩年前一樣烈。他站在律協門口的台階上,眯著眼。手機響了。
是周海東。
「陸鳴,你在哪,有空嗎?」
陸鳴沒說話。
這一幕他經歷過。兩年前,同一個人,同一句話,同一個時間點。
那時他從律協出來,周海東在律所樓下等他。
繞了一個大圈。
又回到了原地。
「你在我律所樓下?」陸鳴問。
「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
周海東在電話里沉默了一會兒。
「不是在你律所樓下。在對面咖啡館。二樓靠窗。」
「我現在過去。」
陸鳴掛了電話,往咖啡館走。
路上他腦子裡一直在轉,姓鄭的,周海東,舉報信,舊信。
他推門走進咖啡館,上了二樓。
周海東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美式。他看到陸鳴,沒有站起來,只是把旁邊的一把椅子拉了出來。
陸鳴坐下。咖啡館裡很安靜,二樓只有他們兩個。
「張主任給我打了電話。」周海東說。
「你什麼時候開始跟老張直接聯繫了?」
「一直都有聯繫。」周海東端起咖啡杯,發現涼了,又放下,「老張說律協重新立案了。還是那封信。」
「對。」
「周雲生遞的?」
「應該是他。」陸鳴靠在椅背上,「他把兩年前的舊信重新提交,附了一份情況說明,說我的執業活動再次引發關注。
程序上完全合法,時機卡在我舉報周正和馮志遠的當天。」
「你打算怎麼辦?」
「不怎麼辦。」陸鳴說,「聽證程序要走多久就走多久,執業受限就受限。他卡我的目的不是吊銷我的執照,是拖我。」
周海東也靠進椅背,看著窗外。
「我查了兩年那個寫信的人。沒有結果。」
「我也查過。沒查到。」
「如果不是外部的呢?」周海東轉過頭看他。
「什麼意思?」
「能把你經手的案子的當事人在釋放後的情況全部搞清楚,不是一般人。不是一般人能接觸到這些信息,也不是一般人能把他們全部連起來。
更重要的是,他們需要了解你的行動軌跡,你去過哪兒哪些家屬,這是一般人能知道的嗎?」
陸鳴沒有說話。
「你說過張建案後,有一個跛腳老頭經常出現在你附近。你讓幽靈,他查了快兩年沒查到。這個人就像從空氣里消失了。」
「你覺得是同一個人?」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這封信里的信息量,不是一個單純的投訴者能掌握的。
那個跛腿的人現在看來,就是先生的人。他那個時候就盯上你了。」
陸鳴突然站起來。
「怎麼了?」
「沒事,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我要回律所。」陸鳴說。
他走到樓梯口,周海東在後面叫住他。
「陸鳴。」
他停下來。
「兩年前我問過你,那些人死得這麼巧,你心裡到底怎麼想的。答案還是一樣的嗎?」
陸鳴站在樓梯口,逆著光,周東海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只聽見他說:「兩年了,還是一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