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鳴回到律所的時候,天已經暗下來了。
他沒有開燈。在黑暗裡坐著。
周海東那句話還在腦子裡轉。「能把你經手的案子當事人在釋放後的情況全部搞清楚,不是一般人。」
對。不是一般人。
他剛剛和周海東聊天的時候,他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他的案子之所以能打贏,是不是被先生動了手腳。
他找出之前的卷宗。
王海波。指紋提取程序違規。
林某軍。傷情鑑定有漏洞。
趙明遠。監控模糊。
張建。沒有DNA,沒有監控。
每一次,他需要什麼漏洞,什麼漏洞就出現在卷宗里。
他以前覺得是自己運氣好,能力強。
現在他知道不是。
先生。先生替他鋪好了路,把破綻一個一個擺在卷宗里。
先生知道他會去辯護。知道他要辯護。知道他會贏。
也知道他贏了之後會幹什麼。先生知道他會殺人。先生什麼都知道。
一個荒謬又恐怖的結論——不是巧合,是培養。
幫他們脫罪,再殺了他們,這才是完整的流程。
他以為自己是補天的人,法律放過的他來殺。
他把手按在桌面上,指節用力到發白。
然後一個念頭浮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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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媽。」
手指鬆開了。
父母那個案子。證據也不夠。指紋模糊,兇器被處理了,沒有直接目擊證人。
兩條人命,判了七年。七年。
他在法庭上打掉過的那些證據,指紋提取違規、鑑定報告有漏洞、監控缺失,和父母案子裡的一模一樣。
這不是巧合!
是同一個人的手筆。先生。先生改了他父母的卷宗。
先生讓兇手判了七年。
先生讓他父母白死了。
他學法律是因為父母死了。
他的人生是從父母的死開始的。
如果父母的死是先生設計的,那他整個人生,從十五歲那天起,就是設計好的。
他站起來。
椅子撞出去,金屬腳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尖叫。
他渾身開始抖。從脊椎底端往上、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那種抖。
他撐著桌沿,指節發白,彎下腰,蹲下去,跪在地上。
一隻手攥成拳,指甲嵌進掌心。
「哈哈哈哈」
我學法律,是先生設計的。
我當律師,是先生設計的。
我殺人,是先生設計的。
沒有一樣是他我自己的。連我父母的死都不是。
「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
他跪在地上,額頭抵著水泥地。肩膀開始抖,不是哭,是在笑。
笑聲從膝蓋縫裡漏出來,悶的,碎的,像什麼東西在喉嚨里卡住了又擠出來。
「哈哈哈哈哈哈——嘻嘻嘻嘻嘻——爸——媽——你們聽見了嗎——你們兒子的整個人生——是一個人的實驗——嘻嘻嘻嘻——實驗——哈哈哈哈——」
他笑得喘不上氣。笑得趴在地上。笑得像一條被扔在岸上的魚。
然後笑聲忽然斷了。他站起來,腿軟,晃了一下,扶住桌角。
他走進洗手間,打開水龍頭。
雙手接了一捧涼水潑在臉上,涼水順著下巴滴下來。
他雙手撐在洗手台邊緣,低著頭,水龍頭還在嘩嘩響。
然後抬起頭,看著鏡子。
鏡子裡出現了三張臉。一左一右一中間,都在玻璃後面看著他。
左邊那張臉很乾淨。眉毛是平的,眼神軟得像一汪水。
右邊那張臉很冷。眉毛往下壓,眼睛像兩個黑洞。
中間那張臉。他自己的臉。滿臉是水,嘴角還在往上咧,但眼睛紅了。
「你終於知道了。」右邊的臉先開口了。聲音很沉,很慢,從喉嚨最深處碾出來,像刀刃在磨刀石上慢慢拖過去,
「你知道我是什麼時候來的。十五歲。你蹲在牆角,渾身發抖,你不敢哭,你連哭都不敢。
我就在那時候醒了。你不敢做的事,我是殺手,我來做。你不敢恨的人,我來殺。殺殺殺,都該死!」
「不要說了……」左邊臉的聲音在抖,眼淚在眼眶裡轉,聲音碎得接不起來,
「你閉嘴——你不要再說了——那天晚上我也在——我抱著他——他才十五歲——他只知道哭——他不知道你來了——他縮在我懷裡發抖——他的手那么小——他問我——媽媽會不會醒——我說會的——我說會醒的——我說媽媽只是睡著了——你閉嘴——你——」
「你還在騙他。」殺手的聲音沉下去,「十八年了,你還在騙。」
「我沒有騙他——我只是——我只是想保護他——」左邊臉哭得彎下腰,額頭抵在鏡面上,肩膀劇烈抖動,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是魔鬼。」左邊臉忽然抬起頭,盯著殺手,嘴唇在劇烈發抖,
「你是他心裡最黑的那塊——你是他不敢承認的陰暗面——你是那個想殺人的聲音——每次他站在法庭上替人渣辯護,你就在他肚子裡笑——
每次他看見卷宗上的漏洞,你就在他耳邊說『殺了他們』——你是魔鬼——你一直都把他往下拉——」
「我是魔鬼?」殺手往前傾,臉幾乎貼在天使臉上,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那你是什麼?你是天使?你每次都拉他——『不要殺人』『這是錯的』『法律會審判他們』——
法律呢?爸媽死的時候法律在哪兒?七年!兩條人命七年!
你只會哭!你只會抱著他說『會好的』『媽媽會醒的』——你除了哭還會幹什麼!」
「我會疼!」天使喊出來,嗓子碎了,「你殺人——我疼!你睡好覺——我做噩夢!你替他擦血——我跪在地上一點一點往回撿那些你擦掉的東西!
我想讓他記得他是誰——他不是你——他不是刀——他不是魔鬼——他是人——是爸媽的兒子——是會哭會怕會後悔的人——」
她說不下去了,彎下腰,整個人縮成很小的一團。
沉默了很久。水龍頭還在嘩嘩響。
「你們吵夠了嗎,你們太吵了。」中間那張臉忽然開口了,只有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