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吵夠了嗎,你們太吵了。」中間那張臉忽然開口了,是一種很累的疲憊。
「你們吵了十八年。我聽了十八年。每天早上鬧鐘響的時候你們就在吵。洗臉的時候你們在鏡子裡吵。
開庭的時候你們在辯護詞裡吵。端酒杯的時候你們在杯子裡吵。
回家脫了鞋,你們在我腦子裡吵。我躺床上眼睛閉著,你們還在吵。」
他看著殺手,「你想殺。我知道。」
他看著天使,「你想讓我放下。我也知道。」
「可是我是誰。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我他媽的都不知道我是誰!
每天早上起來,洗臉,刮鬍子,打領帶,照鏡子。鏡子裡這個人是誰。
我不是你,也不是你。
我就是個上班的。我每天收集材料,開庭,寫辯護詞,打官司,下班,回家,脫鞋,躺下。
我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麼。我只知道自己該幹什麼。該上班了。該開庭了。該辯護了。該殺人了,該殺人了也是你們替我決定的。
我沒有自己決定過任何一件事。」
陸鳴忽然笑了。
「你們知道我今天從律協出來的時候在想什麼嗎。我在想路上吃什麼。我每天都是這樣。
打完官司,走出法院,站在台階上,腦子裡想的不是正義,不是法律,不是那個跪在地上的母親,我想的是晚飯吃什麼。
然後我回家,吃飯,看手機,洗澡,躺下。睡不著。翻來覆去。不知道為什麼睡不著。就是睡不著。
然後天亮了。鬧鐘響了。洗臉,刮鬍子,打領帶。開庭。下班。回家。
又睡不著。又天亮了。又開庭,嘻嘻,我已經這樣活了很久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我只知道該幹什麼。該當律師。該替人渣辯護。該看著他們死。
該在別人問我『你是誰』的時候說『陸律師』。」
他抬起眼睛,看著鏡子裡兩張臉。
「不只是給你們看。是給所有人看。
給同事看,陸律師很專業。
給當事人看,陸律師很厲害。
給法官看,陸律師很守規矩。
給門口那個跪在地上的母親看,陸律師是個體面人。
給鏡子裡的自己看陸律師不知道在看什麼。」
他的眼眶紅了,嘴角卻往上咧。
「我活成了別人以為的樣子。老張以為我是好律師,韓彬以為我是好搭檔,幽靈以為我是好老大。
所有人都在看我,看我表演。我演了十八年。
演一個正常的律師,演一個有正義感的人,演一個知道自己要什麼、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的人。
其實我不知道自己要幹嘛。
哈哈,是不是很諷刺。
我只是在演戲。我只是怕被人看出來,這張皮下面是空的。」
他低下頭,眼淚掉在洗手台上。
「我不想再裝了。也不想再演給別人看了。你們倆推了我十八年,現在我想自己走。」
他直起身。看著天使。
「你,太吵了。」
天使的嘴唇開始抖。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
「陸鳴。你不會讓他殺我的——對不對——你——你記得你以前是什麼樣的人——你幫過很多人——你救過很多人——你不是他——你是好人——你——」
陸鳴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慢慢抬起來,手指彎曲,對準了自己的脖子。
「陸鳴——」天使的聲音變成了尖叫,「你要幹什麼——不要——陸鳴——不要——你會死的——你會死——」
那雙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十根手指扣在咽喉兩側,指節發白。
陸鳴的臉開始漲紅,青筋從額角暴起來。鏡子裡,中間那張臉在掐自己的脖子。
天使整個人撲在鏡面上,雙手拍打著玻璃。
「不要——陸鳴——鬆手——你能聽見嗎——你幫過很多人——你救過很多人——爸媽不會想看你變成這樣——求求你——醒過來——你是個好人——你是好人——」
她的聲音碎成了玻璃渣。眼淚順著鏡面往下流。
她說「你是好人」,說「你救過很多人」,說「爸媽不會想看你變成這樣」,說「醒過來」,說「求求你」。
她說了很多,但嗓子已經完全啞了,發不出一點聲音。只有嘴唇在動。只有眼淚在流。
陸鳴的手指越收越緊。視線開始模糊。但他一直在看鏡子裡天使那張臉。看著她的嘴唇一張一合。他讀出了最後一句話。
「不要忘了我。」
然後那張臉在鏡子裡碎成了光點。
陸鳴的手鬆開了。他整個人往前栽,雙手撐在洗手台上,大口大口喘氣。
喉嚨里像有刀片在刮,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哨音。他低著頭,喘了很久。然後慢慢抬起頭。
鏡子裡只剩兩張臉。
中間那張臉是他自己的臉。
脖子上兩道紅紫色的指印,從頜下一直延伸到鎖骨。眼眶通紅,嘴唇發紫。
右邊那張臉,殺手沉默著,看著他。
左邊什麼都沒有了。只有玻璃。沾著水珠和指紋。
「她死了。」殺手說。
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變化,在最深處,有一絲很細的、幾乎聽不出來的顫抖。
「她死了。」中間那張臉重複了一遍。然後開始笑。從喉嚨深處浮上來。
「嘻嘻嘻——天使死了——被我們殺了——我殺的——你殺的——我們殺了她——嘻嘻嘻嘻——她不用再疼了——不用再做噩夢了——不用再拉著我們了——她死了——哢哢哢哢——咳——嘻嘻——哈哈哈哈——」
他笑得彎下腰,笑得眼淚濺在鏡子上。殺手沒有笑,只是看著。
笑聲慢慢停了。陸鳴直起身,看著鏡子。鏡子裡只剩兩張臉。
中間那張臉把一隻手按在右邊鏡子上,殺手也把手按上來,隔著冷玻璃,掌心對著掌心。
「從此以後!」
「只有殺手。」
兩隻手同時按在鏡面上。
整面鏡子都在震。
陸鳴關掉水龍頭。走出洗手間。
外面是黑的,但他覺得亮。不是燈光亮,是一種從體內往外燒的光。殺意的光。
天使死了,沒有人再拉他了,沒有人再在他殺完人之後替他哭了,沒有人再勸他放下了。
他走到白板前,看著那個被紅筆畫了圈的「先生」。拿起紅筆,在旁邊畫了一個大紅叉。用力到筆尖戳破了紙。
他不要測繪邊界了。
他要直接走到先生面前。不是走到法庭上。是推開那扇門。找到他。看著他。殺了他。
凌晨三點。辦公室里只有電腦屏幕的光。
他坐在黑暗裡,把六十四人名單打開。一個一個往下翻。
孫振明。劉長河。張克勤。馮志遠。秦遠圖。六十四個人。
以前他想的是怎麼打掉這些節點、怎麼逼先生現身。現在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找到他,殺了他,
他拿起手機。
「過來律所。現在。」
「現在?幾點?」
「現在。」
「行。」
二十分鐘後門推開。幽靈走進來,頭髮是亂的,外套裡面是睡覺穿的T恤。
他看了一眼陸鳴,渾身濕透,眼眶通紅,脖子上兩道紫紅色的指印。
他沒問,只是把背包放下來,拉開拉鏈。
「說吧。要查什麼。」
「名單上六十四個人。我要他們的一切。」
幽靈看著他。
「按正規途徑查,要幾個月。」
「其他不正規呢?」
「電信詐騙。」
「做。」
幽靈打開電腦。頓了一下。
「以前你不會讓我做這種事。」
「以前我心裡有個人會拉住我。」
「那個人呢?」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