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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1 章 天使之死與覺醒

2026-10-18 00:10:12 作者: 風二兮

  「你們吵夠了嗎,你們太吵了。」中間那張臉忽然開口了,是一種很累的疲憊。

  「你們吵了十八年。我聽了十八年。每天早上鬧鐘響的時候你們就在吵。洗臉的時候你們在鏡子裡吵。

  開庭的時候你們在辯護詞裡吵。端酒杯的時候你們在杯子裡吵。

  回家脫了鞋,你們在我腦子裡吵。我躺床上眼睛閉著,你們還在吵。」

  他看著殺手,「你想殺。我知道。」

  他看著天使,「你想讓我放下。我也知道。」

  「可是我是誰。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我他媽的都不知道我是誰!

  每天早上起來,洗臉,刮鬍子,打領帶,照鏡子。鏡子裡這個人是誰。

  我不是你,也不是你。

  我就是個上班的。我每天收集材料,開庭,寫辯護詞,打官司,下班,回家,脫鞋,躺下。

  我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麼。我只知道自己該幹什麼。該上班了。該開庭了。該辯護了。該殺人了,該殺人了也是你們替我決定的。

  

  我沒有自己決定過任何一件事。」

  陸鳴忽然笑了。

  「你們知道我今天從律協出來的時候在想什麼嗎。我在想路上吃什麼。我每天都是這樣。

  打完官司,走出法院,站在台階上,腦子裡想的不是正義,不是法律,不是那個跪在地上的母親,我想的是晚飯吃什麼。

  然後我回家,吃飯,看手機,洗澡,躺下。睡不著。翻來覆去。不知道為什麼睡不著。就是睡不著。

  然後天亮了。鬧鐘響了。洗臉,刮鬍子,打領帶。開庭。下班。回家。

  又睡不著。又天亮了。又開庭,嘻嘻,我已經這樣活了很久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我只知道該幹什麼。該當律師。該替人渣辯護。該看著他們死。

  該在別人問我『你是誰』的時候說『陸律師』。」

  他抬起眼睛,看著鏡子裡兩張臉。

  「不只是給你們看。是給所有人看。

  給同事看,陸律師很專業。

  給當事人看,陸律師很厲害。

  給法官看,陸律師很守規矩。

  給門口那個跪在地上的母親看,陸律師是個體面人。

  給鏡子裡的自己看陸律師不知道在看什麼。」

  他的眼眶紅了,嘴角卻往上咧。

  「我活成了別人以為的樣子。老張以為我是好律師,韓彬以為我是好搭檔,幽靈以為我是好老大。

  所有人都在看我,看我表演。我演了十八年。

  演一個正常的律師,演一個有正義感的人,演一個知道自己要什麼、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的人。

  其實我不知道自己要幹嘛。

  哈哈,是不是很諷刺。

  我只是在演戲。我只是怕被人看出來,這張皮下面是空的。」

  他低下頭,眼淚掉在洗手台上。

  「我不想再裝了。也不想再演給別人看了。你們倆推了我十八年,現在我想自己走。」

  他直起身。看著天使。

  「你,太吵了。」

  天使的嘴唇開始抖。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

  「陸鳴。你不會讓他殺我的——對不對——你——你記得你以前是什麼樣的人——你幫過很多人——你救過很多人——你不是他——你是好人——你——」

  陸鳴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慢慢抬起來,手指彎曲,對準了自己的脖子。

  「陸鳴——」天使的聲音變成了尖叫,「你要幹什麼——不要——陸鳴——不要——你會死的——你會死——」

  那雙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十根手指扣在咽喉兩側,指節發白。

  陸鳴的臉開始漲紅,青筋從額角暴起來。鏡子裡,中間那張臉在掐自己的脖子。

  天使整個人撲在鏡面上,雙手拍打著玻璃。

  「不要——陸鳴——鬆手——你能聽見嗎——你幫過很多人——你救過很多人——爸媽不會想看你變成這樣——求求你——醒過來——你是個好人——你是好人——」


  她的聲音碎成了玻璃渣。眼淚順著鏡面往下流。

  她說「你是好人」,說「你救過很多人」,說「爸媽不會想看你變成這樣」,說「醒過來」,說「求求你」。

  她說了很多,但嗓子已經完全啞了,發不出一點聲音。只有嘴唇在動。只有眼淚在流。

  陸鳴的手指越收越緊。視線開始模糊。但他一直在看鏡子裡天使那張臉。看著她的嘴唇一張一合。他讀出了最後一句話。

  「不要忘了我。」

  然後那張臉在鏡子裡碎成了光點。

  陸鳴的手鬆開了。他整個人往前栽,雙手撐在洗手台上,大口大口喘氣。

  喉嚨里像有刀片在刮,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哨音。他低著頭,喘了很久。然後慢慢抬起頭。

  鏡子裡只剩兩張臉。

  中間那張臉是他自己的臉。

  脖子上兩道紅紫色的指印,從頜下一直延伸到鎖骨。眼眶通紅,嘴唇發紫。

  右邊那張臉,殺手沉默著,看著他。

  左邊什麼都沒有了。只有玻璃。沾著水珠和指紋。

  「她死了。」殺手說。

  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變化,在最深處,有一絲很細的、幾乎聽不出來的顫抖。

  「她死了。」中間那張臉重複了一遍。然後開始笑。從喉嚨深處浮上來。

  「嘻嘻嘻——天使死了——被我們殺了——我殺的——你殺的——我們殺了她——嘻嘻嘻嘻——她不用再疼了——不用再做噩夢了——不用再拉著我們了——她死了——哢哢哢哢——咳——嘻嘻——哈哈哈哈——」

  他笑得彎下腰,笑得眼淚濺在鏡子上。殺手沒有笑,只是看著。

  笑聲慢慢停了。陸鳴直起身,看著鏡子。鏡子裡只剩兩張臉。

  中間那張臉把一隻手按在右邊鏡子上,殺手也把手按上來,隔著冷玻璃,掌心對著掌心。

  「從此以後!」

  「只有殺手。」

  兩隻手同時按在鏡面上。

  整面鏡子都在震。

  陸鳴關掉水龍頭。走出洗手間。

  外面是黑的,但他覺得亮。不是燈光亮,是一種從體內往外燒的光。殺意的光。

  天使死了,沒有人再拉他了,沒有人再在他殺完人之後替他哭了,沒有人再勸他放下了。




  他走到白板前,看著那個被紅筆畫了圈的「先生」。拿起紅筆,在旁邊畫了一個大紅叉。用力到筆尖戳破了紙。

  他不要測繪邊界了。

  他要直接走到先生面前。不是走到法庭上。是推開那扇門。找到他。看著他。殺了他。

  凌晨三點。辦公室里只有電腦屏幕的光。

  他坐在黑暗裡,把六十四人名單打開。一個一個往下翻。

  孫振明。劉長河。張克勤。馮志遠。秦遠圖。六十四個人。

  以前他想的是怎麼打掉這些節點、怎麼逼先生現身。現在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找到他,殺了他,

  他拿起手機。

  「過來律所。現在。」

  「現在?幾點?」

  「現在。」

  「行。」

  二十分鐘後門推開。幽靈走進來,頭髮是亂的,外套裡面是睡覺穿的T恤。

  他看了一眼陸鳴,渾身濕透,眼眶通紅,脖子上兩道紫紅色的指印。

  他沒問,只是把背包放下來,拉開拉鏈。

  「說吧。要查什麼。」

  「名單上六十四個人。我要他們的一切。」

  幽靈看著他。

  「按正規途徑查,要幾個月。」

  「其他不正規呢?」

  「電信詐騙。」

  「做。」

  幽靈打開電腦。頓了一下。

  「以前你不會讓我做這種事。」

  「以前我心裡有個人會拉住我。」

  「那個人呢?」

  「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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