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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聽證會

2026-10-18 00:10:17 作者: 風二兮

  三天後,上午九點。市律師協會,三樓聽證室。

  陸鳴在門口站了兩秒,推門進去。房間比約談室大一倍,長條桌橫在正中,桌後坐著五個人。

  最中間是鄭主任,左側兩個是律協紀律委員會委員,右側兩個是從司法局借調的聽證員。

  桌牌、記錄設備、錄音話筒,一樣不少。

  旁聽席空著,不公開聽證。老張坐在靠牆的椅子上,面前攤著一本筆記本,筆帽沒摘。

  陸鳴在聽證席坐下。

  桌面上放著那封舊信的複印件,旁邊附著一份立案決定書。

  鄭主任敲了一下木槌。

  「市律協紀律委員會第2024-003號聽證會,現在開始。

  聽證事項:關於陸鳴律師涉嫌違反律師執業規範的調查。

  陸鳴,你有權陳述、申辯、質證,也可以委託代理人。你是否清楚。」

  「清楚。不委託代理人。」

  鄭主任點頭。

  旁邊一位委員翻開文件夾,開始念舉報信全文。王海波,林某軍,趙明遠,張建。四個名字,四種死法,每一個都和他的執業記錄一一對應。

  委員念完,摘下眼鏡。

  「陸鳴律師,這封舉報信列舉的三項指控,你是否認可其真實性。」

  

  「信中所列案件是我代理的,當事人的死亡時間與我的結案時間有重疊,我去見過家屬。全部否認不當行為。」

  「第一個問題。」鄭主任開口,「兩年內連續為多名重罪嫌疑人辯護,案件類型集中,結果高度一致,全部脫罪或大幅減輕刑罰。你怎麼解釋。」

  「我接案子的標準不是社會關注度,是證據鏈是否有瑕疵。

  每個案子都有獨立的證據問題,不是我做無罪辯護,是控方的證據鏈自己站不住。」

  鄭主任旁邊那位委員皺了皺眉。

  「你是說這四個案子全是控方的錯。」

  「我是說這四個案子我發現了控方的錯。」

  鄭主任沒有繼續追問。他翻開文件夾的第二頁。

  「好。那我們一個一個來。」

  他把第一份案件材料抽出來。

  「王海波。掐死七歲女孩。你在法庭上質疑指紋提取過程存在瑕疵,提取筆錄上缺少見證人簽字,對不對?」

  「對。」

  「我這裡有一份材料。」鄭主任抽出一張紙,「不是補充證據。是你在刑警隊的審訊記錄。」

  陸鳴的眼皮跳了一下。

  「王海波被逮捕後,你在看守所會見了他三次。第一次會見結束第三天,王海波翻供。

  他從『承認掐死被害人』改成『指紋是在和女孩玩耍時留下的』。

  而你……在這次會見中調取了被害女孩生前的照片。」

  鄭主任把審訊記錄推到桌面上。被訊問人:王海波。訊問內容摘錄:「陸律師給我看過那個女孩的照片。他說她確實可愛。」

  「這份審訊記錄在刑事卷宗里,但因為沒有被公訴人引用,庭審時沒有單獨質證。

  我現在把它拿出來,你在會見嫌疑人的時候,為什麼給一個掐死七歲女孩的人渣看受害者的照片。」

  陸鳴沉默了一瞬。

  「讓他認清自己做了什麼。」

  「認清之後呢?翻供?」

  陸鳴沒有回答。

  鄭主任拿起第二份材料。

  「林某軍。詐騙致人死亡。你的辯護要點是,『陳建國系自身疾病導致死亡,與林某軍的行為沒有直接因果關係』。法醫鑑定報告是秦遠圖簽的字。」

  他抽出一張紙。「林某軍的審訊記錄。被訊問人:林某軍。訊問內容摘錄,『陸律師說,那個老頭的死跟我沒關係。』」

  鄭主任把那張紙推過來。

  「『那個老頭的死跟我沒關係』,這句話,是你對林某軍說的嗎。」

  陸鳴看著審訊記錄上的字跡。那些字不是他的,但他記得那次會見。

  他確實說了「跟你沒有直接因果關係」。


  但審訊記錄把這句話寫成了「跟你沒關係」。

  兩句話只差四個字。意思卻千差萬別。

  「你當時說的是哪一句?」

  「第一句。」

  「林某軍交代的是第二句。」

  「訊問筆錄不是錄音。林某軍怎麼轉述我的話,不代表我原話是那麼說的。」

  「一個人這麼說是巧合。兩個人都這麼說,就不太好解釋了。」

  他拿起第三份材料。

  「趙明遠。交通肇事逃逸致人死亡。你在法庭上說,監控畫面模糊,無法辨認駕駛人。」

  他抽出一張紙。「趙明遠的審訊記錄,『陸律師問過我,監控拍到的那張照片是不是我。我說不是。他說那就可行。』」

  鄭主任把三份審訊記錄一字排開。

  「三個當事人,每一個都在會見期間留下了指向你教唆翻供的供述。

  每一個都在無罪釋放之後意外死亡。

  加上張建,四個案子,四種死法,三份審訊記錄。

  你說這是巧合,我不敢下結論。但聽證會的責任是把這些材料擺在檯面上,問你一句話。」

  他摘下眼鏡。

  「別人打不贏的官司,你為什麼每次都能打贏?

  而且每次,證據鏈都恰好在你需要的那個環節自己斷了。

  剛好你接的案子,證據鏈就有問題。

  剛好你的當事人放出來,就死了。

  每一份里你的當事人都在說自己翻供是因為你。

  你覺得,這是一個『巧』字能解釋的嗎。」

  陸鳴沒有回答。

  他沉默的時間比前幾次都長。他在那幾份審訊記錄里看到了周雲生的手。

  周雲生沒有遞新證據,他遞的是舊卷宗,是刑警隊的存檔材料。

  那些話他確實說過,那些人確實翻了供。

  審的是「你和陸鳴都談了什麼」,記錄員寫的時候多一個字少一個字,就夠用了。

  他不會在這些審訊記錄上簽字。他從來不在審訊記錄上簽字。

  他不會被直接追訴,但聽證會上他可以解釋,外面的人不會聽解釋。

  他抬起頭。

  「這幾份材料有我的簽字嗎?有錄音嗎?」

  鄭主任沒有說話。

  「沒有簽字,沒有錄音。這些審訊記錄是刑警寫的,不是我寫的。你用它們來問我,不是我簽的字,你憑什麼拿來問我?」

  他把雙手放在桌面上,聲音不高,但很穩。

  「鄭主任,律師不產生證據。律師的工作是讓證據說話。

  如果證據有問題,你應該問產生證據的人,而不是來問讓證據說話的人。

  審訊記錄不是我寫的,鑑定報告不是我簽的字,這些東西從哪兒來的,去找誰。

  你今天問我為什麼每一次證據鏈都在我需要的環節斷掉,這個問題你應該拿去問刑警隊,問鑑定中心,問公訴人。

  他們產生的證據,他們比我更清楚答案。」

  鄭主任把眼鏡摘下來。

  「陸律師。你在程序上滴水不漏,這我佩服。但你沒明白我今天跟你聊這麼久,重點在哪兒。」

  他頓了一下。

  「這四個案子,每一個都有問題。問題不在你贏沒贏。

  問題在於,你贏的每一個案子,證據鏈都恰好在你需要的那個環節斷了。

  每個案子都有當事人指認你。每個當事人都死了。

  巧合可以發生一次。發生四次,就不叫巧合了。」

  他戴上眼鏡。

  「我不負責認定這些東西是誰幹的。聽證會不是刑偵。但我只辦我的程序。

  今天給你的裁決不是停牌,不是吊銷,是休會。」

  木槌落下。

  「聽證會需要補全證據鏈才能裁決。補全材料之前,我宣布,休會。下次聽證日期另行通知。」


  老張的臉沉得能擰出水來。

  陸鳴站起來,把那封舊信的複印件折好放進口袋。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鄭主任一眼。鄭主任正在收拾文件,頭都沒抬。

  走廊里陽光很烈。陸鳴站在窗前往下看,律協大門口停著一輛白色轎車。

  老張從身後走過來,摸出煙來點上。

  「你不是被人盯上了。你是從一開始就被套進去的。」

  陸鳴沒說話。

  老張猛吸一口。

  「周雲生遞東西比你快。聽證會之前,律協就已經收到了那三份審訊記錄的複印件。

  他不但把舊信重新遞了,還給每一條指控附了刑警隊的存檔材料。

  你不是在會上被追問的,你是在開會前就已經輸掉一半了。」

  「我知道是他。」

  「我不提他有沒有良心。」老張看著他,「我是問你,那四個人死了,是巧合,還是你……」

  老張說不下去了。

  陸鳴沒有回答。他看著那輛白色轎車發動引擎,緩緩駛離。

  「下次聽證日期能拖多久?」

  「看他們補充材料的速度。快的話一周,慢的話三周。」

  陸鳴跟著老張回到律所。進辦公室,關上門。

  他站在辦公桌前,低頭看著桌面上攤開的六十四人名單。然後拿起手機,在群里發了一條消息。

  「@所有人,今晚律所開會。」

  單獨點開幽靈的對話框。

  「電信詐騙計劃,材料準備得怎麼樣了。」

  「差不多了。等指令。」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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