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10點，律所。
三塊屏幕全亮著，幽靈坐在中間那把轉椅上，手指在鍵盤上勻速敲擊。
三人到齊，沈心語把一摞材料從檔案櫃裡抱出來，在桌上鋪開。
「開什麼會。」韓彬抬起頭。
「接下來的計劃！」陸鳴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走到白板前，「周雲生今天送了我一份大禮。聽證會休庭，無限期延期。他要拖我。」
他轉過身。
「他想讓我困在律協出不去。我不出去了，但你們要出去。」
韓彬靠到椅背上。
「你把明面的查證全壓給我們了，你待在律協聽鄭主任念經？」
「我在律協頂住周雲生的程序拖延。聽證會的材料補報要多久，我就陪他耗多久。
你們在外面打出來的情報，我來整理，我來做後續舉報信。」
陸鳴把最後幾頁名單在白板上一一對應貼好，「他在用程序把我釘死在聽證會上。那我就讓他以為他釘住了。
而你們從現在開始，關掉自己的定位，減少公開通話。
先生不知道你們三個在做什麼。他一直看著的是我。讓他看。」
「幽靈，你負責所有電子痕跡，通話記錄、異常資金流轉、加密社交軟體。還有一個重點：技術滲透。你把那天晚上我們聊的，給他們講一下。」
「電信詐騙計劃？」幽靈把鍵盤往前一推。
陸鳴點頭，韓彬他們全部看著幽靈。
用電信詐騙破案，聞所未聞。
幽靈把鍵盤往前一推，喝了一口涼透的咖啡。
「你們收到過詐騙簡訊嗎？那種說你快遞丟了、銀行卡異常、醫保卡停用了的簡訊。」
周海東抬起眼睛。「太多了，收到過。幾乎每天都有。」
「發信人怎麼知道你的手機號、你的快遞信息、你用哪家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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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泄露。」韓彬說。
「對。但信息泄露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什麼？你點了那條簡訊里的連結。」
他打開一個技術演示頁面。
「你點連結的那一刻，手機後台會自動下載一個幾百KB的程序包。安裝過程不彈窗、不震動、不顯示進度條。
安裝完成後，桌面沒有圖標，應用列表看不到。和正常手機一模一樣。」
「它能做什麼。」周海東問。
「全部。」幽靈掰著手指，「實時定位，照片儲存卡，通話錄音，通訊錄和簡訊，同步備份，微信和QQ，捕獲通知欄消息，部分機型可以做到實時屏幕截圖。你在手機上做的每一件事，它都看得見。」
沈心語的臉色變了：「所有人都有可能被這樣監控？」
「理論上，任何人。只要你的手機號泄露了，只要你不小心點進去一個連結。」
幽靈看著她的眼睛，「而且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它還能通過偽基站來主動感染。」
「偽基站。」韓彬重複了一遍。
「一部偽裝成運營商基站的設備。體積可以小到一個雙肩包就裝下。
把它放在目標經常活動的區域，比如他家附近三百米內，用它的信號模擬移動或聯通的基站，向目標手機發一條精心偽裝的簡訊。
『您的快遞已送達，請點擊查收』，收件人姓名是你，快遞單號是假的，但連結是真的。
你一點，程序就裝上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好幾秒。
周海東皺眉。「說明白點。」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一種高精尖的間諜技術，對吧？電影裡那種，特工才用的玩意兒。」
他搖了搖頭，嘴角難得地帶上了一絲不那麼愉快的弧度。
「不是。這東西，在真正搞技術的黑產圈子裡，五六年前就已經是打包售賣的『全家桶』了。」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部老舊的備用手機，連上了投影儀。辦公室的白牆上，立刻投射出了手機的模擬界面。
「我們從頭捋一遍。你們警方天天宣傳謹防電信詐騙，你覺得現在外面那些電信詐騙，是怎麼來的？」
韓彬皺了皺眉：「打電話，發簡訊，編故事騙錢。」
「那是前端。後端呢？」幽靈點開一個空白的文檔，開始打字，「騙子要騙你，第一步不是編故事，是了解你。
他得知道你叫什麼、用哪個銀行的卡、電話是多少、住在哪個城市、最近有沒有買東西、家裡幾口人，甚至，他得知道你此時此刻在哪。」
「個人信息泄露。」周海東言簡意賅。
「對。那信息是從哪泄露的呢？你的快遞單、酒店入住記錄、APP註冊信息、甚至你連過的免費WiFi，都能成為信息泄露的源頭。
你以為你只是接了個陌生電話，其實電話那頭的人，比你單位的HR都了解你。」
他敲下了幾個程式設計師才懂的關鍵詞：社工庫、撞庫、拖庫。
「有了你的個人信息，下一步，就是要怎麼讓你『自己把密碼交出來』。傳統釣魚網站太低級了，現在的騙子玩的，是『二階段』攻擊。」
他打開了一個技術演示界面。
「第一階段，釣魚簡訊。簡訊內容不再是『恭喜你中獎了』這種弱智文案。偽基站會偽裝得非常精準。
比如，你昨天剛買了部手機，今天就收到一條簡訊，說你的快遞包裹在運輸途中損壞了，讓你點擊連結領取賠償。
發信號碼可以偽裝成快遞公司的官方號，或是你銀行的客服熱線。
電話號碼都是正規的噢。你點還是不點？」
他掃視了一圈眾人，接著說：「你一點，就進入了第二階段，後台靜默安裝。」
幽靈點了一下滑鼠，手機模擬界面上彈出一條看似無害的推送通知。
「你點開連結後，它不會馬上讓你輸入銀行卡密碼。它會告訴你『頁面加載中，請耐心等待』。
在你等待的這幾秒鐘里，後台已經在一個你看不到的系統進程里，把一個幾百KB的微小程序包，靜默安裝進了你的手機。」
「安裝過程沒有圖標，沒有進度條，甚至不需要你確認任何權限。
因為它在你點擊的那一刻，就利用系統漏洞把最高權限都拿走了。
裝完之後，它會自動把自己隱藏起來，桌面和應用列表里都找不到。
它的名字會被偽裝成『系統核心服務』或『電池健康管理』，混在幾百個正常的系統進程里，你根本分辨不出來。」
他切換到一個系統進程管理器界面，密密麻麻的英文名字布滿了屏幕。
他用滑鼠圈出了其中一個名為「SystemCoreUpdate」的進程。
「你看，就像這樣。你就算打開進程管理器，看到一百個類似的名字，你也根本不知道哪個是內鬼。」
「那它是怎麼工作的？」沈心語推了推眼鏡，表情異常嚴肅，她顯然意識到了這東西背後的可怕之處。
「它一旦在你的手機里安家，就相當於你的手機變成了騙子的一台隨身監視器。」幽靈開始掰手指，
「第一，實時定位。它會每隔15分鐘記錄一次你的GPS坐標，靜默上傳到後台伺服器。
你去過哪裡，在哪裡停留了多久，上下班路線是什麼，騙子一清二楚。
這也是為什麼有些詐騙能精準在你開車、開會、或是睡覺的時間段下手。」
「第二，通訊全記錄。
你所有的通話，只要一撥出或一接通，它會自動啟動錄音功能，在後台悄悄地把雙向錄音文件壓縮、上傳。
你的簡訊、你的通訊錄，更是毫無保留地被同步走。」
「第三，才是最可怕的，即時通訊監控。」他點開了微信的模擬界面，「現在很多人都覺得打電話不安全，要用微信語音或者視頻。
沒用。這種程序可以捕獲你手機屏幕的頂層畫面，或是直接讀取通知欄的推送消息。
甚至在你用某些版本的軟體時，它能像遠程桌面一樣，實時看到你的操作。
所以，哪怕你聊完天就把記錄刪了，刪之前的那一秒，內容早就被傳出千里之外了。」
辦公室里一片死寂。
「所以，這就是電信詐騙的底層邏輯。一個集成了個人信息竊取、偽基站信號劫持、後台靜默木馬安裝的全鏈條黑產。」
幽靈靠回椅背，看著大家，「這套東西，不是科幻小說，是已經成熟運行了好幾年的現實。」
他關掉了投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合法嗎？」沈心語問。
「肯定不合法。」幽靈直說，「偽基站設備本身是非法持有，用偽基站推送惡意程序是刑事犯罪。
我們通過這個技術獲取的所有信息，通話錄音、定位軌跡、聊天記錄，全部不能作為法庭證據。一個字都不能寫進舉報信。」
「那為什麼要用。」周海東盯著他。
「因為它是線索，不是證據。」幽靈把投影關掉，把手機還給沈心語，「它能告訴我們目標的作息規律、社交圈子、異常接觸。
這些信息本身不呈堂，但它們能幫我們找到證據在哪裡。
比如你發現目標每周三晚上固定去一個沒有公開登記的地址，這個信息不能寫進舉報信。
但你可以『碰巧』在那個時間去那個地點，通過合法途徑看到他在和誰見面。
看到了，就是你親眼目擊的合法證據。」
他坐回椅子上。
「我再說一遍：用這個技術，我們就踩在一條灰線上。它能給我們打開一扇窗，但這扇窗外面不是正大光明的路，是黑燈瞎火的巷子。
用它，我們就跟那些人沒區別了。區別只在於，我們用完之後不會去騙錢，我們只用它找到方向，然後回到合法的路徑上去。」
他的聲音回歸了冷靜。
「而且這是犯法的，你們還在停職，但你們還是警察，現在，你們還決定要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