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鳴把白板上「偽基站」三個字擦掉,轉過身,看著韓彬、周海東和沈心語。
幽靈坐在角落裡,屏幕的光打在他臉上,手指搭在鍵盤邊緣,沒敲下去。
「部署之前,先討論一個問題。」陸鳴開口,「第一個目標,啃最難啃的,孫振明。你們覺得這個人要怎麼對付。」
韓彬靠在椅背上,第一個開口:「老辦法不行。他是刑偵副支隊長,住的是市局家屬院,出入有門禁,周圍全是自己人。跟蹤?他跟了二十年的人,誰跟誰還不一定。監控?他手機里裝著反詐APP,連陌生WiFi都不連。」
「技術手段呢。」周海東看向幽靈。
幽靈沒有抬頭,聲音很平:「偽基站對他無效。
他給基層派出所做過反詐培訓,課件里有一章專門講偽基站的十一種識別方法,這些東西他比大多數搞技術的還清楚。
用偽基站對付他,等於在他最熟悉的賽道上跟他比誰更專業。」
「釣魚簡訊呢。」沈心語問。
周海東說:「我和他共處6年,他不會點。他經手的電信詐騙案卷宗能塞滿半個檔案櫃,那些偽裝運營商客服、虛假中獎連結的套路,他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
「二維碼。」沈心語繼續
周海東繼續回復:「不會掃。他在反詐培訓課上講過,任何一個來路不明的二維碼,都不要用主手機掃。他自己講課的東西,他自己執行得最徹底。」
韓彬皺起眉頭:「跟蹤不行,監控不行,偽基站不行,簡訊不行,二維碼不行,這他媽的成鐵桶了。」
「因為他本身就是設計鐵桶的人。」陸鳴說,「繼續。還有什麼風險。」
韓彬想了想:「就算我們找到一種方式把程序推送進他的手機,還要考慮事後溯源的問題。
他是刑警,一旦發現手機異常,第一反應就是反查。他會把最近一周所有的通話記錄、簡訊、瀏覽記錄全部翻出來一條一條過。
任何一個環節留下異常痕跡,都會被抓住。」
「無線電監測車。」周海東補了一句,「偽基站一開機就有信號特徵,市局反詐中心最快四十分鐘能鎖定發射位置。」
「所有正面強攻全部封死。」陸鳴把筆擱在白板槽里,轉過身,語氣很平靜,
「滲透路徑:技術推送被防住,社交工程被防住,硬體接觸被防住。目標反偵查意識極強,風險窗口以分鐘計算,事後必須不留任何可追溯痕跡。」
他頓了一下。
「你們說的這些,其實三天前我跟幽靈已經全部過了一遍。」
辦公室里忽然安靜下來。韓彬身體微微前傾,盯著陸鳴。
「三天前。」陸鳴說,「你們還在外面踩點的時候,我讓幽靈把孫振明所有的公開信息全部拉了一遍。
他妻子的微博、他自己的論壇發言記錄、單位公示信息、親屬社交帳號,一條一條翻。翻了三天。」
「翻完了之後呢。」韓彬問。
「翻完了之後,」陸鳴說,「我找到了一個他沒有防住的東西。不是技術漏洞,不是系統後門。
是他生活中的一個固定規律。這個規律他妻子用微博幫他記錄了半年,他自己從來沒注意過。」
他走向白板,拿起筆。
「具體方案我已經寫好了。行動計劃也已經啟動。孫振明的第一條誘餌,三天前凌晨四點就已經下水。他現在已經在咬鉤了。」
韓彬的眼神變了。周海東的肩膀從椅背上挪開,坐直了。
「所以,」陸鳴放下筆,看著他們,「這次你們三個只是看著。計劃已經實施了三天,不出意外的話,明天下午收網。具體怎麼做的,收網之後再給大家復盤。」
韓彬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他沒有立刻說話。
他把這三天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陸鳴白天跟他們討論常規手段,晚上在幹什麼,他現在知道了。
不是臨時決定,不是昨晚才想出來。是在他們剛獲得名單的時候,方案就已經開始寫了,目標已經開始咬了。
「三天前。」韓彬開口,聲音有點啞,「三天前我們連電信詐騙這四個字都沒聽你提過。」
「那時候還沒做完。沒做完的事我不拿上檯面。」
「如果剛才我們選擇退出呢。」韓彬問。
陸鳴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那就我和幽靈兩個人做。」
辦公室里沒有人說話。
韓彬沒有立刻接話。他坐在椅子上,盯著陸鳴,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三天前他們還在用合規的方法,陸鳴已經把所有的路都鋪好了。
不告訴他們,不是信不過,是不想把他們卷進來。這個理由說得通。
但韓彬心裡湧上來的不是感動,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他說不上來,只覺得後脊梁骨有點發涼。
陸鳴坐在會議桌那頭,姿態和平時沒區別,語氣和平時沒區別,甚至說話時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都和三天前一模一樣。
但就是有什麼東西徹底變了。這個人以前做決定之前會跟他們商量,會在被質疑的時候停下來重新推演。
現在他不商量了。他把所有的牌都捏在自己手裡,然後在最後一刻翻開,告訴你牌局已經結束了。
這不是他認識的那個陸鳴。
那個陸鳴會在風險點上猶豫,會在兩種方案之間權衡再三,會在做出決定之後還回頭看他們一眼,像是確認他們還在。
現在坐在對面的這個人,不會回頭看任何人了。
他決定了,然後執行。他等了你三天,但你若不來,他真的會自己走。
韓彬忽然覺得有點怕。
不是怕孫振明,不是怕周雲生,是怕眼前這個並肩走了很久的人,到底有多深,他從來不知道。
三天前的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陸鳴沒說,但韓彬能感覺到,那天晚上一定有什麼事把這個律師身上某根柔軟的骨頭抽走了,換進了一根鋼釘。
周海東在旁邊也沒有說話。
他比韓彬更早認識陸鳴,此刻坐在那裡,看著這個曾經在法庭上替人辯護的人,有一種在看另一個人的錯覺。
不是恐懼,不是不滿,是一種後知後覺的寒意……我竟然想抓他,我估計永遠都抓不住他。
沈心語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沒有開口。
她的目光落在陸鳴身上,沒有移開。
她比在座所有人都了解陸鳴,因為他們是同類人。
以前那個陸鳴會在深夜和她討論案卷,會在不確定的時候問她怎麼看。
她感到一絲很深的難過。
不是為他變了而難過,是終於看懂了,他只有在獨自一個人把所有的刀都磨好之後,才肯讓大家走進來。
不是因為信不過,是因為他不想讓任何人替他分擔刀刃上的重量。
韓彬最終開口,聲音有些乾澀:「行吧。明天看你收網。」
他停了一下,又說了一句。這一句說得很輕,不像質問,更像是一種確認。
「你現在這個樣子,讓我有點不認識了。」
陸鳴看著他,沒有辯解,也沒有解釋。
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到韓彬終於確認了一件事。
三天前的那個晚上,這個人獨自做了一個決定,不僅僅是關於方案的,也是關於他自己的。
「大家早點回去休息。養好精神。」陸鳴說。
眾人慢慢起身。椅子腿划過地板的聲音稀稀落落。
韓彬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白板上那個被圈住的名字,什麼都沒再說,推門出去了。
周海東跟在他後面,腳步聲一前一後消失在走廊里。
幽靈合上電腦,背起那個黑色的雙肩包,沖陸鳴點了下頭,也走了。
沈心語是最後一個。她走到門口的時候,陸鳴叫住了她。
「心語,等一下。」
她從門口轉過身,對上他的目光,似乎預感到了什麼。
陸鳴從公文包內側取出一隻密封的檔案袋,推到桌沿。
袋子很薄,外殼上沒有寫任何字,封口處壓著一道簡約的火漆印章,顯然是提前準備好的。
「周雲生不是傻子。」他聲音壓得很低,與方才當眾布局的昂揚氣度判若兩人,「他拖不住我,遲早會想別的辦法。我沒猜錯的話,他下一步的目標,就是我。」
沈心語手指微微收緊,沒有接話。
「這裡面,是針對幾種突發情況預先設計好的法律應對策略,以及專案組真正的核心舉報渠道。如果我這邊出了任何意外……」
他抬眸,目光平靜而深沉,「你立刻拆封,按裡面的指示行事,帶大家繼續執行下去。」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最關鍵的囑託:
「但要記住,千萬別冒進。所有行動必須在合法外殼不破的前提下推進。計劃可以延遲,人不能折進去。」
沈心語深深看著他,眸光輕輕顫動,最終什麼也沒問,只鄭重地將檔案袋收進自己隨身的文件包里,拉好拉鏈,扣緊鎖扣。
「我會等你安全回來。」她說完這句,轉身走出辦公室,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而決絕,漸行漸遠,消失在走廊盡頭。
陸鳴獨自留在空蕩蕩的律所里,將杯中早已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
白板上六十四人的名字,在慘白的燈光下靜默排列,如同一道道待拆的枷鎖。
最上方那個被下劃線鎖定的名字,將在幾個小時後迎來第一道無聲的入侵。
他設置了這最後一道防火牆……不只是留給自己的退路,更是留給整個團隊的生路。
一場不動聲色、席捲江城市整個政法體系的肅清風暴,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