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三天前的那個晚上,陸鳴覺醒了。
連環計,第一環,誘餌計劃,開始實施!
幽靈坐在電腦前,屏幕上是「江城在線」的發帖界面,光標在空白的內容欄里勻速閃爍。
「標題。」
「關於經開區碎屍案,我實名舉報。」
幽靈一個字沒改,原樣敲上去。
「我知道經開區碎屍案的真正兇手是誰。我有證據。我之所以不敢直接報警,是因為兇手在本地有很深的背景,我怕被滅口。
給我一點時間,我要確保我家人的安全,然後我會把所有東西放出來。在此之前我只說一件事:你們查的方向是錯的。兇手不是你們排查名單上的任何一個人。」
陸鳴站在他身後,把內容又掃了一遍,五行字,沒有情緒化的控訴,沒有誇張的感嘆號。
讀起來不像爆料,像一個在極度恐懼中掙扎了很久的人,終於鼓起勇氣敲了幾行字,手指還在發抖。
「匿名舉報還寫實名,這個矛盾本身就會讓他記住。發。」
幽靈點了發布。孫振明當時在睡覺。
第二天上午,網安支隊的楊平安打來電話時,孫振明剛從法醫室出來,手裡捏著痕檢比對報告,一邊走一邊揉後脖頸。
經開區碎屍案拖了四個月,省廳昨天又來了督辦函,限期三十天,拿不出實質性進展專案組換人。
他把報告往桌上一拍,坐下來擰開水杯,茶是下午泡的早就涼透了。灌了一口,內線電話響了。
「孫隊。『江城在線』上剛冒出來一篇帖子,跟碎屍案有關,你看看?」
「什麼帖子。」
「匿名舉報。標題是『關於經開區碎屍案,我實名舉報』。」
孫振明手裡的杯子停在半空。實名舉報後面跟匿名發帖,這個矛盾本身就讓人想笑。「實名舉報還匿名發?有沒有實質內容。」
「不多。說他知道真兇是誰,有證據,但怕被滅口,要先保證家人安全。然後留了一句,說我們的排查方向是錯的,兇手不在目前排查名單上。」
孫振明把杯子擱下。方向是錯的。五個字在電話里輕飄飄的。
「追蹤發帖IP。」
「追了。三層境外代理,臨時郵箱,追到第一層就斷了。標準的匿名發帖手法,不像是真有料的人。」
「有料的人會直接打電話。這種多半是蹭熱度。帖子先留著觀察,不用急著刪,萬一後續有補充。」
掛了電話,孫振明重新拿起痕檢報告。
但那個標題還在腦子裡浮著。
他把報告翻了兩頁,停下來,重新打開電腦登了「江城在線」。
帖子在「江城雜談」版塊,他一目十行掃過去,在最後一句停了一下,兇手不是你們排查名單上的任何一個人。
盯著這句話看了大概三秒,關掉了頁面。
排查名單上有四十多個名字,磨了四個月,從來沒對外公開過。
發帖人不可能知道名單上有誰。
這句話沒有任何信息量,純粹是碰瓷。
他在心裡歸檔為「垃圾信息」,關燈躺在行軍床上。
閉上眼,腦子自動跑明天的偵查計劃。跑著跑著,那個帖子又冒出來了。
兇手不是你們排查名單上的任何一個人。
翻個身。
這句話有沒有可能是真的。
不是相信,是「有沒有可能」。
他想起去年結案的一起入室搶劫,真兇藏在排查名單第三頁,被他用紅筆劃掉過,後來發現證人是兇手的同夥,故意給了錯誤描述。
他又翻了個身,打開手機重新點進那篇帖子。
瀏覽量兩百多,評論區一個問「真的假的」,一個罵「匿名還說自己實名」,一個說「樓主小心被請喝茶」。沒有補充,沒有新帖。
他關掉手機,把「方向是錯的」從腦子裡推出去。
第二天下午,痕檢比對結果出來了。
指紋樣本和排查名單上所有人都不匹配,四十多個人全部排乾淨。
小劉把報告放在桌上:「孫隊,名單上的人全排了。真不在名單上。」
孫振明盯著白板上畫滿叉的名單,忽然想起了那篇帖子。
發帖人說兇手不在排查名單上。
他說的是對的。
大概率是蒙的,一個匿名發帖人在沒有任何信息的情況下蒙了一個「方向錯了」的判斷,剛好蒙中了。
他把這個念頭按下去。但當晚躺在床上,那句話又回來了。
如果發帖人是蒙的,為什麼偏偏蒙這一句?
不是蒙「兇手是外省人」,不是蒙「兇手逃到外省」,他蒙的是「排查名單」。
這個詞普通網民不會用。
普通網民會說「警察抓錯人了」。
「排查名單」是內部術語。
他從床上坐起來,重新打開帖子。不是看熱鬧的,也不是蹭熱度的。
恐懼是真恐懼,或者說被偽裝得很好。他無法判斷,沒有足夠的信息。
那種感覺越來越重。
假的可以果斷丟掉,真的可以全力去追,真假難辨的會一直懸在那裡。
他幹了二十年刑偵,知道多疑是職業病。
但這個職業病的副作用是,一旦開始懷疑,就停不下來。
他不能丟,萬一呢。
他也不能追,追什麼,追蹤一個三層代理的境外IP?
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不能做,但又不能不想。
到了第三天,孫振明開始有意識地在等那篇帖子的後續。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帖子沒有更新,沒有補充,發帖人像一顆扔進水裡的石頭沉下去就再沒聲響。
這種沉默比帖子本身更讓他不安。
如果是蹭熱度為什麼不趁熱打鐵?
如果有證據為什麼不再放一點?
如果他害怕了,那現在是更害怕還是更安全,還是已經被滅口了?
……
時間回到現在。
大家回去之後,凌晨四點,律所里只剩陸鳴和幽靈兩個人。
幽靈刷新了論壇後台。
「第一篇帖子被刪了。網安今天下午動的,剛好過了七十二小時觀察期。」
「他看了多少次。」陸鳴問。
「市局家屬院的IP,反覆點進去看了十一次。頭幾次是正常查看,後面七八次分散在三天裡,每次間隔不規律。有幾個時間點是半夜兩點多。」
「十一次。」陸鳴說,「他睡不著。」
他把白板上孫振明的名字旁邊那行注釋重新描了一遍,周三下午三點,鋼琴課,搜尋引擎第二頁第八條。
「第二篇暗網帖子和舉報信準備好了?」
幽靈點了下頭。屏幕上是暗網論壇的發帖後台和網安舉報郵箱的定時發送界面,兩個窗口並排,都等著明天下午三點整。
「連環計的第一環,扣上了。」
陸鳴沒有再說下去。白板上兩個節點之間隔著整整七十二小時。
下一個節點還沒有畫上去,不在論壇,不在暗網,在一個搜尋引擎的第二頁第八條。
幽靈關掉屏幕。律所里只剩伺服器風扇的低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