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振明已經連續四天沒睡好,躺下就開始想那個發帖人。
三天前那篇匿名帖他反覆看了十一次,網安刪帖之前他存了截圖。
截圖現在還在他手機相冊里,跟痕檢報告的照片混在一起。
他從來不留垃圾信息,這篇他留了。
帖子只有幾句話,他幾乎能背出來:「我知道經開區碎屍案的真正兇手是誰。我有證據。我之所以不敢直接報警,是因為兇手在本地有很深的背景,我怕被滅口。
給我一點時間,我要確保我家人的安全,然後我會把所有東西放出來。在此之前我只說一件事:你們查的方向是錯的。兇手不是你們排查名單上的任何一個人。」
他一直在想最後那句話。
想發帖人憑什麼敢這麼說。
想「排查名單」這個內部術語是怎麼跑到一個匿名帳號手裡的。
第四天下午三點,妻子開車,他坐在副駕,女兒在後排哼著剛學的練習曲。
幼兒園到了,他把女兒從安全座椅上解下來,女兒背著書包跑進藝術樓,小熊貓掛件在書包上一晃一晃。
他在等候區的塑料椅上坐下來,掏出手機,習慣性地打開百度。
三點零七分,手機響了。網安支隊楊平安的內線號碼。
「孫隊。」楊平安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工位上側著身子打的電話,「你旁邊方便說話嗎?」
「方便。你說。」
「那個發帖人又出現了。」
孫振明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
「在暗網上。我們剛收到一封匿名舉報郵件,裡面附了暗網帖子的截圖。
內容還是跟碎屍案有關,這次他放了內部材料,受害者死前最後一通電話的時間,精確到分鐘。
我核對了一下,這個時間從來沒有在公開渠道出現過。」
「郵件什麼時候收到的。」
「就剛才。三點整發到我們公開舉報郵箱的,發件人用了境外代理。暗網上那篇帖子確實存在,我看過了。」
「截圖傳我。」
幾秒鐘後截圖發過來了。
黑底白字,帖子標題和三天前被刪的那篇一模一樣:關於經開區碎屍案,我實名舉報。
正文比第一篇更短,只補了一個時間,精確到幾點幾分,後面跟了一句話:「我說過我有證據。這是其中一條。我還在等一個能保證我安全的渠道。」
孫振明盯著那個時間。受害者死前最後一通電話,精確到分鐘。
他腦子裡立刻開始比對,案卷里有一份通話記錄清單,但受害者的手機至今下落不明,那份清單是運營商提供的基站日誌,只記錄了通話發生的大致時間段,沒有精確到分鐘的通話內容。
發帖人給的這個分鐘數,不在基站日誌的任何一個時間窗口裡。
要麼是發帖人在編。
要麼他手裡有基站日誌之外的通信記錄。
比如受害者的手機。比如某種孫振明不知道的取證渠道。
截圖上的文字總共就那麼幾行。他反覆看了好幾遍,然後把截圖關掉,打開手機百度。
暗網他打不開,網安還在核實,他手邊唯一的工具就是這個。
他輸入「經開區碎屍案」,手指在搜索框上頓了一下,又補了四個字:「匿名舉報」。
第一頁全是舊聞。
媒體的舊報導,三天前論壇帖子的百度快照碎片,幾條已經被刪得只剩標題的轉載。
他在第一頁底部停了兩秒,往下翻到第二頁。
第二條。第三條。第五條,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第八條。一個從沒見過的網站。標題很短:「江城刑事檔案·公開資料彙編」。
下面一行灰色摘要:「本站收錄江城市近十年來未破獲或存在爭議的重大刑事案件公開資料。」
摘要里提到了經開區碎屍案。
孫振明盯著那個標題看了幾秒。不是官方媒體,不是論壇帖子,是一個獨立網站。
域名看起來有點舊,不像新註冊的。
他習慣性地長按連結,地址欄顯示的是網站本身的一級域名,路徑正常,沒有任何跳轉。
他鬆開手指,點進去了。
頁面加載很快,排版乾淨得近乎樸素。米白色背景,襯線字體,沒有任何彈窗GG。
頂部一段簡短的編者按,措辭克制,說本站只做資料整理,不代表任何立場。
他往下翻。十年前的舊案,八年前的,五年前的。
每一條都有標題、時間、案件類別、來源連結。
他隨手點開一條五年前的入室搶劫案,內容和公開報導吻合,來源連結指向本地論壇一篇討論帖,有快照截圖。
他又查了一條,同樣經得起核對。
翻到第三屏的時候,他停了下來。七年前一起搶劫殺人案的條目,主辦人寫著周海東。
他盯著那個名字,愣了一瞬。老周,跟他在局務會上面對面坐了六年的老周。
這個人辦的案子被收進了一個資料網站,這個發現沒有讓他起疑,反而讓他覺得這個網站的運營者對公安系統內部至少有基本的了解。
他繼續往下翻。
翻到第四屏最下面,看到了經開區碎屍案的條目。
條目下方有一行加粗的字:「本案另有匿名爆料人於數日前提供的補充材料一份,點擊查看。」
匿名爆料人。數日前。
孫振明的心臟猛地跳了一拍。
他抬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鋼琴教室的門關著,琴鍵還在一個一個地往上爬。
沒有人注意到他。他低頭,長按那個連結,地址是站內路徑,域名沒變。
他鬆手,點進去了。
頁面跳轉。深色背景,左上角一個盾牌圖標。
頁面中央只有幾行字:以下材料由匿名爆料人通過暗網提供,本站僅做歸檔整理,不對內容真實性負責。
文件較大,加載可能需要幾秒,請耐心等待。
下方一個PDF文件:經開區碎屍案_法醫病理學檢驗報告_節選,標註大小2.3MB。
法醫報告。他點開了文件。手機屏幕黑了一瞬,PDF開始加載。
第一頁,受害者基本信息。第二頁,屍表檢驗記錄。第三頁,解剖記錄。
每一個欄位都和他手裡的原件一模一樣。他的目光快速掃過每一行字,呼吸壓得很低。
翻到第三頁末尾時,報告在「死亡原因鑑定」那一欄突然中斷,句子寫到一半就沒了。
他愣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反覆往下劃。劃不動。
他返回上一頁,重新加載,進度條又跑了一遍,還是停在同樣的位置。
文件沒傳完?
他又試了一次。還是斷在那裡。
他沒有注意到手機在第二次加載的時候微微發了一下熱。
那點熱量被手機殼隔住了,他的注意力全在報告上。
第三次刷新之後他放棄了,把頁面關掉,瀏覽器自動跳回了百度首頁。
搜索記錄里剛才那個網站的名字一閃而過,然後被新的搜索覆蓋。
一切看起來都是正常的。正常的網頁瀏覽,正常的PDF加載,正常到沒有任何東西值得警覺。
走廊盡頭,琴聲停了。孫振明關掉手機屏幕,站起來,把手機放進口袋。
女兒推開門跑出來,背著小熊貓書包往他身上撲。
他彎腰把女兒抱起來,臉上在笑,腦子裡卻還在想那個斷掉的句子,死亡原因鑑定後面到底寫了什麼。
當晚他回到辦公室,打開電腦,重新搜索「江城刑事檔案」。
搜不到。輸入完整的網站地址,還是搜不到。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空白的搜索框,那個網站去哪了?
那份報告去哪了?
那個人去哪了?
他打開文件管理器,找到今天下午下載的那個PDF。還在。
他重新打開,翻到第三頁末尾,還是斷的。
他把文件傳到內網電腦上,打開原件比對。
前三頁完全一致,一字不差。連標點符號的錄入習慣都一樣。
這不是編的,這是同一份報告的兩個不同版本。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拿起內線電話打給楊平安。
「那個發帖人,暗網上還在不在。」
「帖子還在,沒有新增。」
「繼續盯著。」
他掛了電話。那個人不是騙子。那個人手裡有真實的內部材料,而且只放出了前三頁。
剩下的部分在哪裡,那個人還會不會再次出現,孫振明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在等一個來路不明的匿名發帖人的下一次聯繫。
這是他從警二十年來,第一次等著一條看不見的線自己浮出水面。
手機安靜地躺在桌上,屏幕黑著。沒有人給他發消息,沒有異常彈窗,沒有任何東西提醒他。
在那個毫不起眼的下午,在他反覆刷新一份殘缺報告的那幾十秒里,他已經親手把鑰匙插進了自己手機的鎖孔。
門已經開了,他還沒有聽見聲音。
於是,計成。第一支眼睛,安裝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