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振明的數據開始回傳。
晚上,陸鳴把所有人叫回了律所。
白板上孫振明的名字旁邊還留著那條時間線,每一個節點都用紅筆標得清清楚楚。
幽靈面前的屏幕上,實時數據正在一行一行滾動,通話記錄、簡訊、微信消息、位置軌跡,像一條被打通了靜脈的血管,安靜地輸送著一個人的全部數字生命。
陸鳴站在白板前,轉過身,嘴角難得地有了一絲弧度。
「首先,祝賀一下。首殺拿到了。」
他拿起紅筆,在孫振明的名字上畫了一個圈,乾脆利落。
「孫振明的手機已經被我們攻破了。幽靈屏幕上的,就是他的實時數據。從現在起,他每一通電話、每一條消息、每一次位置更新,都在我們眼裡。」
韓彬從椅子上直起身,眼睛盯著那些滾動的數據。周海東靠在椅背上,深深吐出一口氣。
沈心語的目光從屏幕上移開,看向陸鳴。
「大家有什麼想問的,現在可以問。」陸鳴把馬克筆擱下,靠在白板邊緣。
「你先說。」韓彬靠在椅背上,「從頭說,這三天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陸鳴轉過身,在白板上寫了兩個字:了解。
「整個方案的核心,不是技術。是對孫振明這個人的了解。你要把他的一切摸得比他自己還清楚。」
他把「了解」兩個字圈起來,畫了四條線:信息、習慣、性格、漏洞。
「先說信息。孫振明妻子的微博,六百多條,從女兒三歲發到五歲,一條沒刪。
幼兒園的名字在定位里出現過四十多次,鋼琴教室在三樓走廊盡頭,等候區有四張塑料椅。
她拍過教室門口的通知欄,拍過走廊里的消防栓,拍過女兒書包上掛的小熊貓掛件。
這些照片每一條都帶著定位和時間戳。他妻子用半年時間,無意中把他每周三下午三點到四點的精確行蹤記錄得清清楚楚。」
韓彬低聲說了句:「六百多條。你一條一條翻完了。」
「每一張我都放大看過。
有幾張照片裡,孫振明背對鏡頭坐在塑料椅上,手機屏幕亮著。
幽靈把那張照片放大到像素級,在屏幕反光里看到了搜索框上方的兩個字,百度。
他只用百度,二十年沒變過。這個細節他自己都不知道。
一個人的習慣就是他最大的漏洞。他每天打開百度的時候不會想『我要不要換一個搜尋引擎』,手指自己就去了。
二十年的肌肉記憶,不需要經過大腦。」
「所以他一定會用百度搜。」沈心語輕聲說。
「對,這就是漏洞。但光知道習慣還不夠。你還要知道他的性格。
孫振明多疑,不疑的人幹不了這一行。
但多疑的人有一個致命的弱點,他懷疑一切,唯獨不懷疑自己的判斷。
一旦他親手驗證過某件事是安全的,他就會把它從『需要警惕』的清單里劃掉。
這種人的心理防線不是攻破的,是他自己放下的。」
陸鳴轉過身。
「但還有一個最根本的問題,他為什麼會點進去。
一個人會被騙,從來不是因為騙子有多高明,是因為他自己想要什麼。
孫振明手上有個四個月沒破的命案,省廳限期三十天。他太想破案了。太想找到那個發帖人了。太想在省廳的督辦函面前翻盤了。
這就是他的欲望。欲望就是漏洞。
他想破案,我就給他一個發帖人。
他想驗證發帖人真假,我就給他一個經得起反查的資料站。
他想看到完整報告,我就給他一份故意裁斷的真報告。
每一步都是他自己在追,我只是在他追的路上放好了對應的東西。」
韓彬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你從頭到尾沒有給他發過任何東西。全部是他自己選的。」
「因為他是刑警,那都是他自己的判斷。沒有人會質疑自己親手驗證過的結論。」
陸鳴在白板上依次標註。
「第一個鉤子是論壇匿名帖。它不是用來讓他相信的,是用來讓他記住的。
我給了他一個無法忽略的判斷,『你們查的方向是錯的』。
這個判斷他沒見過,無法立刻證實或證偽,所以它會在他的腦子裡占一個位置。」
幽靈接過話:「這在認知心理學上叫『未完成信息的持續性加工』。人類對不完整、不確定的信息有天然的補完衝動。」
「還要加一個巧合。」陸鳴說,「同一天下午排查結果出來了,名單上四十多個人全部排乾淨。
發帖人說方向錯了,排查結果證明方向真的錯了。他知道這是巧合,但他的大腦不會把這兩件事分開。
心理學上叫『確認偏誤』,人會在信息和現實碰巧吻合時,高估它的可信度。
再加上我在帖子裡用了『排查名單』這個內部術語。
他躺在床上反覆想這個詞的時候,會越來越傾向於認為發帖人不是外行。
一旦他開始這樣想,『無法排除』就變成了『值得關注』。」
「第二個鉤子是暗網帖子。作用是製造焦慮。
他等了三天,發帖人一直沒有出現。第四天下午,網安告訴他發帖人又出現了,在暗網上,但他打不開。
他知道那個人存在,手裡有真的東西,但他碰不到。
這種『夠不著』會把三天積累的焦慮壓到一個最狹窄的出口,他手邊唯一能用的工具是手機,唯一能做的就是搜索。」
「然後搜尋引擎接住了他。」韓彬說。
「對。但他為什麼要點進那個網站?」陸鳴在白板上寫了兩個字:信任。
「信任不是靠騙建立的。孫振明不信任何沒經過核實的東西。
所以那個網站裡每一條舊案都是真的。他抽樣驗證了三條,每一條都能找到原始出處。
查到第三條的時候他停下來了,心理學上叫『認知吝嗇鬼』,人類大腦會用最小樣本做全稱判斷。
三條夠了,他確認了,就把『真實』的標籤貼到了整個網站上。這一步不是我在騙他,是他在自己騙自己。」
「然後是法醫報告。」沈心語輕聲開口。
「報告是真的。因為假的他一秒就能認出來。但真的報告太完整了,完整的報告他看完就完了。
所以我裁掉了第三頁的最後一段,死亡原因鑑定,句子只寫了一半。」
他在白板上寫了一個詞:完成欲。
「格式塔心理學最基本的原理,人腦會自動填補缺失的信息,而且填補過程中注意力會被完全鎖死。
他翻到第三頁末尾,報告斷了。他往下劃,劃不動。重新加載,還是斷的。
格式塔心理學管這叫『閉合需求』,人必須把看到的不完整圖形補完,否則大腦會持續發出不適信號。
他反覆刷新,不是因為傻,是因為他的大腦不允許一個斷掉的句子留在那裡。」
幽靈接過話:「程序在他第二次刷新的時候完成了注入。裁掉的那半句話,就是讓他反覆刷新的唯一原因。」
韓彬靠在椅背上,把整件事從頭到尾串了起來。
不是技術多先進,是對孫振明這個人的了解精確到了每一個決策節點。
「你說的太複雜了,說那麼多,其實核心就兩個字,腦補。你從頭到尾沒有騙他,你只是讓他自己騙自己。」
「對。我給了他三條真實的舊案,他自己腦補出『整個網站都是真的』。
我給了他前三頁真實的法醫報告,他自己腦補出『第四頁一定有關鍵結論』。
人對別人給的東西天生有戒心,但對自己得出的結論,深信不疑。」
韓彬站起來,走到白板前,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箭頭和時間線。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轉過身。
「一個幹了二十年刑偵的老刑警,從頭到尾,沒有一條詐騙簡訊,沒有一通詐騙電話,沒有強制彈窗,沒有惡意軟體。就這麼簡單,被你套進去了。」
他頓了一下,看著陸鳴,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不可思議,看著很簡單,很巧合,我幹了半輩子刑警,見過殺人放血的,見過投毒縱火的。但我沒見過你這種。」
陸鳴沒有接話。
沈心語開口了。
「這套方案,有沒有可能失敗。」她看著陸鳴,不像在質問,更像是一種只有她才會想到的擔憂。
「你從頭到尾算了那麼多步,萬一呢。萬一哪個環節出了意外,萬一他那天下午沒有去等候區,萬一他點連結之前沒有像你預判的那樣做。
畢竟孫振明是個活人,不是程序。」
陸鳴讚賞的看了她一眼,看問題果然細緻。
他沉默了大概兩秒,然後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