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白板前，在時間線上依次圈出幾個節點。
「第一環，論壇帖子。如果網安值班員沒有按流程上報，楊平安覺得這是普通垃圾信息沒有通知孫振明，孫振明當天剛好出差沒看到，鉤子就白投了。這個概率不大，但不是零。」
「第二環，排查結果的巧合。如果痕檢比對報告晚兩天出來，或者早兩天出來，時間線跟他看到帖子的間隔拉長到一周以上，他就不會把這兩件事在腦子裡關聯起來。巧合一旦不巧，確認偏誤就不起作用。」
「第三環，那張照片。如果他妻子沒有在等候區拍照，或者那張照片沒有拍到手機屏幕，又或者拍到了但反光不夠清晰，我就不知道他用百度。
我可能會按常規思路去預判他用搜尋引擎，但猜的和確認的，是完全兩種把握。」
「第四環，幼兒園等候區。如果他那天下午臨時有案子沒去送女兒，或者女兒鋼琴課臨時取消，又或者他在等候區選擇了用筆記本電腦而不是手機，時間窗口就沒了。
他可能會在別的場合搜，但那個時間點、那個環境、那個他放鬆到沒有任何戒備的狀態，是獨一無二的。」
「第五環，法醫報告。如果暗網上沒有流出那份報告，如果流出的前三頁里有任何一處細節和他手裡的原件不一致，如果他對PDF文件的安全性有更深的警覺，會立刻關掉頁面。一旦他開始懷疑文件本身，前面建立的所有信任全部作廢。」
他把馬克筆擱下。
「還有最後一環。也是最不可控的一環，人本身。人不是機器。人會走神，會臨時改變主意，會在某個節點做出完全不符合我預判的行為。
他可能在翻舊案的時候心血來潮查了第四條而不是三條，可能在點進碎屍案條目之前突然接到一個電話中斷了操作，可能在刷新兩次之後就決定不等了回去用內網查。
任何一個中斷，都會讓整條鏈斷裂。」
「但你還是做了，你算了勝的概率。」韓彬說。
「不算勝率，我不會打。《孫子兵法》里有一句話，『勝兵先勝而後求戰，敗兵先戰而後求勝』。
打贏的人，打仗之前就已經把勝率算好了，確定能贏才出兵。失敗的人，是先打仗，後算。
每一個環節的概率要拉滿，所有可能斷裂的節點必須有備用方案。
這個方案之所以能做，不是因為我有把握百分百成功。是因為孫振明太想破案了。太想就一定有漏洞。
我們能做的，是把可控的部分做到極致，信息查透，習慣摸透，性格吃透，剩下的，交給概率，勝率超過80%我就會做。」
他把馬克筆擱進白板槽里，轉過身。
「剛才說的是孫振明。但這套邏輯，不只對他有效。接下來我說的很重要，因為剩下的人，你們來做，所以都仔細聽好了。
電信詐騙千變萬化，核心從來不在於騙術有多精巧，而在於對人性的了解有多深。
你們以為電信詐騙就是群發釣魚簡訊、偽裝公檢法、編個車禍住院的理由讓人轉帳嗎？
那些是街頭騙術的電子版，是電信詐騙的最底層，做著最苦最累的活，不是真正的電信詐騙。
真正專業的那條產業鏈，不是靠騙，是靠了解。
他們從不群發簡訊，不打陌生電話，不提任何讓人一聽就覺得不對勁的要求。
他們要的就是你親手把門打開，而且在打開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你都不知道門已經開了。」
他靠在白板邊緣，聲音很平，像是在做一場專業講座的總結陳詞。
「普通人對於電信詐騙的印象，大多來自於新聞里那些勸阻轉帳的片段。
但那種轟炸式群發、廣撒網撈魚的，只是詐騙產業最底層的苦力活，是那些沒有資源、沒有耐心、沒有技術的人幹的。
真正的詐騙集團從不這麼幹。他們會先做一件事，了解你。
他們翻你的朋友圈，不是隨便看看，是一條一條翻，翻到幾年前，翻出你發過的每一條動態、每一張照片、每一次定位。
他們在淘寶和閒魚上找你的購物記錄和地址，在微博上翻你的點讚和關注，在招聘網站的公開簡歷里找到你的教育經歷和工作履歷。
甚至你點過什麼外賣、用過什麼打車軟體、參加過什麼品牌的促銷活動，這些數據碎片在黑市上都被明碼標價，分門別類地打包出售。
他們花幾塊錢買你一份數據包，然後用幾天甚至幾周的時間，像拼圖一樣把這些碎片拼成一個完整的人。
拼完之後，他們比你自己都了解你，知道你親戚朋友，消費習慣，知道你早上幾點起床，知道你愛吃什麼，知道你最近缺不缺錢，知道你在為什麼事焦慮，知道你和誰關係親密，有沒有失戀，知道你什麼時候最容易被說服。」
他看著在場所有人。
「然後他們給你量身定製一個劇本。
不是那種拙劣的短劇中獎電話，而是一個完全圍繞你的生活經歷、職業背景、當前困境和心理弱點打磨出來的劇本。
失戀女友，創業項目騙局，養老投資騙局，旅遊騙局，保健品親情騙局等等。
劇本里的每一條信息都經得起你反查，每一個身份都經得起你驗證，每一句話都正好戳在你最焦慮的那個點上。
你驗證得越多，就越覺得對方是真實存在的。
而當你自己親手驗證了他們的可靠性之後，他們甚至不需要主動開口提任何要求，你已經開始信任他們了。
一旦信任建立，剩下的事就是收割。而收割從來不會在你不情願的時候發生，他們會等到你覺得自己占了便宜、找到了機會、抓住了救命稻草的那一刻。
在你最確信無疑、最放鬆警惕的那一刻，收割才開始。
被收割的人不會覺得自己被騙了，他們會覺得這是自己做的決定。
這也是為什麼很多電信詐騙的受害者在案發之後都不願意報警，不是怕丟人，是他們到最後都不相信那個人是騙子。
因為那些細節太真了，真到他們寧願相信是自己判斷失誤，也不願意相信那些曾經反覆驗證過的『真實』從頭到尾都是被精心設計的。」
韓彬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問了一句：「我一直想問，你怎麼懂這麼多心理學。認知心理學、格式塔心理學、確認偏誤、閉合需求，你一個律師，從哪學的這些東西，還懂詐騙？」
陸鳴轉過身，把馬克筆擱進白板槽里。
「打官司學的。」
韓彬愣了一下。
「你以為法庭上只有法條嗎。」
陸鳴靠在白板邊緣，語氣很平，「法庭是一個比任何地方都更需要心理學的戰場。
對面坐著檢察官，旁邊坐著對方當事人，中間坐著法官。
你要在開庭的幾分鐘內判斷法官今天有沒有耐心，要在一句證詞的變化里捕捉對方律師的焦慮，要預判當事人情緒什麼時候會崩潰。
你不學心理學，你連庭審都控制不住。
你想說服法官，就要先摸透他的思路。
他是什麼審判風格，有沒有特定傾向，有沒有判決慣例。
你要把這些了解得清清楚楚，才能在庭審中占據主動權。
辯論不是誰聲音大誰贏，是對方還沒開口，你已經預判了他要說什麼，並且提前堵死了他的路徑。」
他的聲音始終很平，但辦公室里所有人都不說話了。
「還是回到詐騙，這套邏輯，我研究了很久。做刑辯律師這些年，我接過太多被騙的案子，也接過太多騙子的案子。
我把所有案卷放在一起比較，發現那些最成功的騙局，從來不靠技術，不靠話術，不靠運氣。
他們只靠一件事，把目標了解得比他自己還清楚。
今天用在孫振明身上的，不是我的原創。是我這麼多年，從那些真正專業的電信詐騙從業者身上學來的。」
韓彬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你說的這些，比孫振明的方案更讓人後背發涼。」
「因為孫振明只是一個案例。」陸鳴說，「但這些手法，每天都在發生。孫振明是刑警，所以他被盯上的時候還有機會復盤，還有機會知道自己是怎麼被拿下的。
大部分人，從頭到尾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拿下的。
那些被騙掉全部積蓄的人，被騙到傾家蕩產的人，被騙到把房子抵押掉的人，大多數至今仍然覺得，是自己做錯了什麼。
不是他們做錯了什麼。他們只是被足夠了解的人，在最合適的時機，用他們最相信的方式，敲開了門。」
陸鳴轉過身，把馬克筆放回白板槽里。
白板上孫振明的名字被圈在最上面，旁邊是密密麻麻的箭頭、時間線、心理機制標註，和最後加上去的那兩個字，勝率。
幽靈合上電腦，靠回椅背，嘴角難得地動了一下。
「陸哥還是牛逼克拉斯。」
韓彬走到白板前，最後看了一眼那些箭頭和注釋。
「這個方案永遠不要外傳。」
韓彬問道:「你剛才說，剩下的人，交給我們做，什麼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