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盤會散場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韓彬和周海東一前一後出了律所,幽靈背著黑色雙肩包跟在後面。
沈心語最後一個走,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陸鳴。
陸鳴沖她輕輕點了下頭,她也就沒再多說什麼,轉身把門帶上了。
律所里安靜下來。
白板上六十四人的名單被畫得密密麻麻,孫振明的名字被圈在最上面,旁邊標註著勝率和連環計成的字樣。
陸鳴把馬克筆擱進白板槽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沒有關燈,徑直出了門。
他沒有回家,開車往城外行駛。
陸鳴將車停在土路盡頭,步行穿過一片矮松林。
凌晨的山風帶著涼意,混著松脂與泥土獨有的氣味。
護林站的鐵皮門虛掩著,屋內亮著一盞低瓦數燈泡,昏黃的光線順著門縫緩緩滲了出來。
老默靠著牆面,手裡把玩著那部老舊諾基亞,神態還算鬆弛。
阿鬼蹲在牆角,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帽檐壓得很低。
鐵籠之中,真正的陳康沒有像往日一樣昏睡,他靠著鋼筋靜靜坐著,目光下意識留意著屋內動靜。
在清道夫待久了,他對周遭氣氛的變化格外敏銳,隱約能察覺到今天的氣氛格外壓抑。
陸鳴推門走進屋內,將外套隨手搭在舊木箱上坐了下來,開篇語氣依舊是平日裡商議事務的沉穩調子。
「正面戰場的部署,剛剛完成。」
老默抬了抬眼皮:「孫振明拿下了?」
「拿下了。他的手機已經在穩定回傳數據,剩下六十三個人,韓彬他們負責,一個月之內就能全部布置妥當。」
陸鳴靠在木箱上,語氣平緩自然,「正面這邊接下來就是流水線作業,整套流程已經跑通,他們自己就能正常推進。所以我今天過來,聊聊暗線後續的安排。」
老默翻過手裡的諾基亞,安靜等候著下文。
「這段時間清道夫一直沒什麼動靜,還記得之前說過的身份升級嗎?一直做外圍接收消息,終究觸碰不到核心。」
說到這裡,陸鳴語氣微微沉了幾分,
「接下來你必須主動出手,往上踏出這一步。」
「具體要怎麼做。」老默開口問道。
「之後正面會提前放出一些消息給到你,接頭上報的時候,要做到消息比其他人更快更准。次數多了,你在組織里的價值自然會拉開差距。」
老默微微蹙眉:「是用假情報來積攢功績?具體怎麼把控。」
「情報不能憑空編造。」
陸鳴語速依舊平穩,但話語裡多了幾分縝密感,「清道夫核查消息有一套完整流程,瞎編的內容一查就會暴露。
給到你的消息主體都是真實的,只有最核心的信息存在偏差。等他們核查完畢敲定決策後,問題才會顯現出來。」
「九真一假。」老默立刻領會了其中門道。
「四天後接頭,我可以上報第一條情報。」
「第一次不用太過張揚,分寸拿捏到位就好。」
陸鳴語氣稍稍放鬆了些許,叮囑道,
「只讓對方覺得陳康做事變得細心穩妥就行,第一條情報,就以沈心語為內容上報。你可以這樣說……」
阿鬼抬手取下嘴裡叼著的煙:「這麼看的話,這條消息基本和實情相差無幾。」
「越是貼近真實,越不容易留下破綻。」
說完,陸鳴驟然轉身。
就在這一刻,他身上所有溫和、克制、謀定的偽裝徹底撕碎。
沒有暴怒,沒有張狂。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毫無底線、漠視人命、吞噬一切的漆黑冰冷。
屋內空氣瞬間凝固。
「老默,只是單純獲取信任和依靠遠遠不夠。接下來這一個月,我要的不是他們信任你。」
「我要的是,取而代之。」
短短四個字,像冰水澆透全場。
老默瞳孔猛地一縮。
他跟陸鳴布局許久,見過他算計、見過他殺伐、見過他隱忍,但從未見過這種徹底不擇手段的吞併野心。
這一刻他清晰察覺:陸鳴變了。
不再是單純翻盤復仇,是要親手篡掉清道夫的權,以黑吃黑,徹底染黑。
阿鬼脊背瞬間繃緊,心底莫名發寒。
眼前的陸鳴,陌生得嚇人。
而鐵籠里的陳康,渾身汗毛驟然豎起。
他是清道夫的老人,從小到大浸泡在黑暗裡,最懂同類的眼神。
可陸鳴此刻的眼神,比所有清道夫高層還要陰冷、還要貪婪、還要無情。
清道夫是規矩內的惡,陸鳴是撕碎所有規矩、硬生生吞掉上層的極致黑暗。
他瞬間恍然,這群人里,最黑、最瘋、最沒底線的,從來不是老默,不是阿鬼,是陸鳴。
陳康嗓子莫名發緊,沙啞出聲,帶著一絲髮自本能的驚懼:「取代……取代誰?」
陸鳴目光掃過三人,語氣平靜,卻帶著碾壓一切的冷血宣判:「清道夫,二組組長。」
死寂瞬間籠罩整間護林站。
燈泡搖晃,影子扭曲,壓抑得人呼吸發顫。
阿鬼沉聲開口,帶著難以置信的凝重:「一個月?從外圍線人,吞掉核心組長?根本不現實!」
「不現實,也必須做。」
陸鳴站直身體,壓迫感如泰山壓頂。
「這件事沒有商量餘地,必須完成。」
陸鳴語氣加重了幾分,態度已然明確,
「清道夫不吃人情,只吃價值。不靠武力硬闖,那是送死。我給你三條規則,合法吃位,借他們的規則,殺他們的人,搶他們的權。
第一,騙出核心信任。普通信任沒用,你要讓他交底。上線是誰、備用信道在哪、逃命路線是什麼,這些獨屬於高層的秘密,必須讓他主動告訴你。
第二,熬出絕對依賴。讓他離了你就玩不轉。情報只有你有,爛攤子只有你能平,出事第一個找你,遇事只能信你。把你從跑腿的,變成他的命。
第三,製造空位,逼他出局。信任、依賴都有了,他不死,你永遠是下人。
我們不主動殺他,我們等他錯。
清道夫那位先生,眼裡只有有用和沒用。
錯兩次,質疑。
錯三次,換人。
他一跌,你頂上。順理成章,乾乾淨淨,我們手上不沾半點髒水。」
老默心底徹底震動。
這哪裡是戰術布局,這是徹頭徹尾的黑暗篡權,每一步都陰毒到骨子裡。
老默沉聲道:「算是借勢上位。」
「沒錯,把控好尺度,不能留下人為設計的痕跡。」
阿鬼皺眉:「這段時間,正面能幫什麼?」
「會持續施加壓力,增加他出錯的概率。」
陸鳴條理清晰的安排著後續規劃,語氣再度沉穩下來,
「接下來一個月會持續提供處理完畢的情報,同步給到對方行動動向,同時針對你的直屬上線進行施壓。人一旦心態慌亂,行事就很容易出現紕漏。」
老默將手機揣回口袋:「我需要掌握這名上線的基礎信息。」
「摸清他的活動範圍與接頭習慣,留意他近期的精神狀態,觀察是否被上級約談,或是知曉組織內部出現異動。收集完信息後,再制定對應的施壓方案。」
老默短暫思索後開口:「四天後接頭先立下初次功績,後續做出動向預判,慢慢讓組長對我產生依賴。爭取一個月讓他做事離不開我。」
陸鳴驟然抬眼,目光鋒利如魔,黑化的氣場徹底炸開,壓得全場無人敢喘氣。
「不是讓他離不開你。
是一個月之內,你必須坐死二組組長的位置。」
老默心神巨震,徹底看清了陸鳴的野心到底有多恐怖。
阿鬼臉色徹底沉冷,終於明白這場局的終極代價,是徹底同流黑暗,不死不休。
鐵籠里的陳康徹底駭然。
他見過清道夫奪權,尚且留三分底線。
可陸鳴,毫無底線、不留餘地、順我者用、逆我者廢。
這一刻他無比清晰:
陸鳴比清道夫更像清道夫,甚至比組織更黑、更恐怖。
「拿下二組,所有基層執行權歸我們。
先生的指令,先過我們的手,再落地。
清道夫的牙齒,從此歸我們掌控。」
阿鬼沉聲道:「一月雙線收網,正面吞六十四人,暗線吞二組。」
「剛好卡在周雲生最虛的時候,鎖死合圍。」
陸鳴拿起外套,準備離去。
老默忽然開口:「如果我們壓到底,那組長定力夠強,一次錯都不犯?」
陸鳴手搭門把,側臉隱在陰影里,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黑的笑。
那一笑,徹底坐實他徹底黑化。
「他不犯錯,就是最大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