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林站的鐵皮門被山風拂得輕輕晃動,門縫鑽進來的晨光,早已從昨夜的昏黃,褪成了一片寡淡的灰白。
陸鳴走後,狹小的房間裡只剩死寂。
老默和阿鬼各占一隅,誰也沒有率先開口。
頭頂的老舊燈泡微微搖晃,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面上,一高一低,靜默對峙。
鐵籠里的陳康翻了個身,手腕手銬磕碰在鋼筋上,發出一聲細碎輕響,轉瞬又歸於沉寂。
「三條路同時走。」
良久,老默率先打破沉默。
他翻過手裡老舊的諾基亞,目光落在電池倉那串指甲刻下的隱秘數字上,語氣沉穩無波。
「立功、跟蹤組長、苦肉計,三條路互不衝突。穩步立功,攢下上面的信任,後續接手代理組長的位置,就能名正言順。」
阿鬼蹲在牆角,唇間夾著一根始終未點燃的煙,指尖輕輕轉動煙身:「立功的突破口,剛才陸鳴已經點明了,沈心語。」
老默將諾基亞輕輕擱在破舊的木箱上,眼底情緒藏得滴水不漏。
「沈心語去物流園租倉庫那件事,我查過底細。當天她假意租倉,被前台攔下,是陳康授意前台放長線、故意拿捏。
這件事陳康一清二楚,他的傳話上線大概率知情,就算眼下不知,遲早也會查到。但知情和上報,是兩碼事。
我把這份情報遞上去,性質就變了。不再是陳康被動布局,而是身陷囚籠的他,依舊在主動追查對手,價值瞬間就不一樣了。」
他閉上眼,腦海中飛速復盤物流園的所有細節。
沈心語當日的座駕、衣著打扮、和前台的每一句對話、被攔下後轉身離去的神態步伐,所有畫面清晰復刻,真實無半點編造,無需費心潤色造假。
當日下午,橋墩之下,老默再次掏出了那部諾基亞。
下午四點整,分秒不差。他模仿著陳康一貫的簡短語氣,給傳話人發去簡訊:「有事,見一面。」
對方回復極快,簡潔冰冷:「明天晚上,老地方。」
次日深夜,橋墩下的碰頭依舊簡短隱秘。
戴著灰色鴨舌帽的傳話人,踩著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從橋面走下。
老默佇立在橋墩東側,恪守著往日的碰面位置,分毫未差。
待對方走近,兩人對視一眼,先行對上陳康專屬接頭暗語。
老默低聲開口:「這班車晚點了嗎?」
傳話人神色不變,沉聲回應:「晚了一個小時。」
暗號落定,確認身份無誤。
老默將提前備好的密封袋輕放在腳邊。
「上次讓我查的那個女人,底細摸清了。」老默開口,語氣平淡自然,聽不出絲毫異常。
「沈心語,江城市公安局在職法醫,目前處於停職狀態。
和她綁定的同夥,是律師陸鳴,近期一直在向各級部門投遞舉報信,雷猛運輸公司的案子,就是他牽頭深挖。
兩人絕非單打獨鬥。前刑偵副支隊長韓彬、前刑偵大隊長周海東,也和他們站在同一陣線。
四個人,四個不同身份,從各個維度同步追查雷猛的底細。這根本不是零散的個人報復,是一支成型的、有規劃的民間調查組。」
傳話人彎腰撿拾密封袋的動作驟然一頓。
那極短的半秒停頓,無人察覺,卻被老默精準捕捉。
僅此一瞬,便足以證明這份情報的分量,遠超對方預期。
「這些人名、關聯線索,你從哪查到的?」
傳話人的聲音多了一絲凝重。
「陸鳴的舉報信在政務系統留有存檔,有據可查。韓彬、周海東雖被停職,但警號未消、舊部人脈仍在。
我核對過軌跡,兩人的活動範圍,和雷猛的運輸線路,至少三次精準重合。至於那個女法醫,一直在翻閱陳年舊案卷宗。我已經讓物流園前台盯緊,她暫時沒有再現身。」
「陸鳴。」傳話人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帶著幾分深意,「那個頻繁投遞舉報材料的律師。」
「是他。」老默點頭,精準補充關鍵信息,「他在明面持續造勢舉報,暗處大概率有高層接應。我懷疑,他們的舉報渠道,能直接連通省里。」
傳話人陷入短暫沉默,將密封袋揣進貼身的夾克口袋,抬眼看向老默:「這條線你繼續跟進。陸鳴這個人,上面早有留意。
但韓彬、周海東與他抱團組隊的核心信息,此前從未有人上報。你是第一個查到完整脈絡的。」
老默垂眸,沒有應聲,不露半分喜色。
傳話人不再多言,轉身拾級而上。
逐級攀升的腳步聲,比來時急促了些許,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待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橋面、確認對方徹底走遠後,老默後背抵住冰冷的橋墩,緩緩閉眼,逐字逐句復盤方才的對話細節。
「上面有人提過陸鳴」——說明頂層早已盯上這個律師,此事關注度極高。
「四人綁定的情報無人上報」——組長和傳話人的情報網存在巨大漏洞,所有人都只掌握零散信息,唯有自己,拼湊出了完整的對手畫像。
如今,身陷囹圄的外圍人員陳康,反倒成了掌握最核心情報、最有利用價值的棋子。
與此同時,排水渠對面的矮草叢裡,始終蟄伏著一道黑影。
阿鬼後背緊貼著一棵半枯的槐樹,帽檐壓得極低,遮住了眉眼,唇間那根煙,自始至終沒有點燃。
他靜靜看著橋面,目送灰色鴨舌帽的身影拾級而上,踩著月光走向城北方向。
直到對方走出近五十米,徹底遠離偵查範圍,阿鬼才緩緩起身。
動作輕盈無聲,如同暗夜潛行的貓,沒有帶出半點風聲。
暗線,自此徹底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