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鬼沒有踏上橋面，身形一折繞到橋墩另一側，踩著排水渠邊緣鬆散的碎石，悄無聲息地從橋底橫穿而過。
橋北連接著一條老舊貨運巷，巷道兩側的倉庫盡數落鎖，斑駁的捲簾門布滿鏽跡，在夜色里死氣沉沉。
前方傳話人的腳步聲在空蕩巷中悠悠迴蕩，節奏不快，卻比來時急促不少。
老默方才遞出的那份重磅情報，顯然讓他急於返程上報。
阿鬼隔著整條巷道的距離遠遠尾隨，腳步精準踩在對方的頻率里，始終維持著一個安全間距。
穿出貨運巷，傳話人徑直拐上城北主街。
深夜街頭人煙絕跡，整條長街唯有一家24小時便利店亮著慘白燈火。
傳話人在店門口驟然駐足，阿鬼反應極快，側身一步貼進旁邊關停的報刊亭後方，完美隱匿身形。
對方並未進店，只從口袋摸出一部普通智能機，指尖快速操作兩下便貼至耳邊，全程只說了短短兩句話，隨即掛斷。
一通短電話後，他的行進路線驟然改變。
原本朝北的腳步陡然折轉，向西拐進一條更狹窄幽深的老巷。
阿鬼耐著性子，默數五秒，確認巷口無異常、沒有被反盯梢，才抬步悄然跟上。
小巷盡頭連通一片老舊小區，鐵柵欄大門半敞著，無人值守的保安亭里，一盞日光燈嗡嗡作響，昏光搖曳。
傳話人熟門熟路走進小區，阿鬼停在巷口對面的梧桐樹蔭里，沒有貿然跟進。
他抬眼掃過小區門頭，默默記下名字，城北機械廠家屬院。
視線盡頭，傳話人走到三號樓二單元門口，刷卡解鎖門禁。
樓道聲控燈應聲逐層亮起，一格、兩格、三格，燈光穩穩停在四樓，不再攀升。
數秒後，四樓東側窗戶透出微光，窗簾迅速拉緊，只剩一片朦朧模糊的光暈，遮盡室內所有景象。
阿鬼在梧桐樹下靜立整整一刻鐘，目光如掃描儀般掃遍整片樓棟周邊環境。
三號樓後側是連片違章搭建的鐵皮棚，東側緊鄰無人值守的垃圾中轉站，深夜荒無人跡；
樓棟對面的圍牆頂端雖嵌滿碎玻璃，但西側牆體被繁茂樹枝遮掩，存在一處可翻越的盲區，牆外直通城北機械廠廢棄後院。
確認完所有地形隱患與逃生路線，他才轉身返程。
一路復盤所有疑點：傳話人常住機械廠家屬院三號樓四樓東戶；
全程使用普通智能機，無專業加密通訊設備；
進小區前一通極簡短電話，疑似對接確認指令、報備行程；
小區門禁鬆散、安保缺位，隱蔽性極強；
接下來的四天，阿鬼蟄伏暗處，完整摸透了這名外圍傳話人的作息規律。
每日清晨七點半準時出門，在家屬院門口買兩份包子，步行前往城北貨運站對面的一間臨街小屋。
小屋掛著「城北物流信息諮詢部」的普通招牌，完美偽裝成合規商鋪。
中午十二點外出簡單吃麵，下午全程留守辦公室，偶爾出門接私密電話，行蹤克制謹慎。
夜裡八點準時折返小區休息，作息刻板得如同精準時鐘。
極度規律的生活本身就是最大的線索：
這名清道夫外圍聯絡人並非全天候待命，有著固定的上下班節律，足以證實這片區域的情報傳遞，全部依託物流諮詢的明面生意做偽裝，隱蔽滲透。
平穩的規律，在第四天傍晚被徹底打破。
傍晚六點，傳話人提前離崗出門，更換了平日不常穿的深色夾克，空手無背包，步伐急促，神色較之平日更為緊繃。
阿鬼立刻拉大跟蹤間距，遠遠吊在後方，全程隱於暗處。
對方避開了日常通勤路線，徑直拐進城北老電影院背後的深巷。
巷道縱深極長，兩側皆是九十年代老式居民樓，一樓臨街鋪面大多關停歇業，整條巷子只剩一家糧油小店還亮著微光。
行至巷道中段，傳話人在一扇無任何招牌的捲簾門前站定。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隨即抬手叩門，三下敲擊節奏規整，兩長一短，是固定暗號。
靜默十秒後，捲簾門從內部緩緩拉起，只拉開半人高的縫隙。
傳話人躬身鑽入，捲簾門瞬間落下閉合，全程不過五秒，乾淨利落。
巷口暗處的阿鬼靜靜佇立，將位置、暗號、開門節奏悉數牢記於心。
他沒有靠近試探。
初次踩點，只需摸清點位，無需冒險探查，以免打草驚蛇。
四十分鐘後，捲簾門再度抬起。
傳話人躬身走出，阿鬼一眼捕捉到關鍵細節：他的夾克口袋明顯比進門時更為鼓脹，內里定然裝了物品，大概率是紙質文件、存儲卡或是小型專用設備。
確認對方沿原路折返、徑直返回家屬院，沒有新增行程，阿鬼才徹底撤線，連夜趕回護林站。
護林站內，老默靠牆而立，神色沉靜。
阿鬼將全程探查的情報說出：無名捲簾門據點位置、兩長一短的敲門暗號、四十分鐘逗留時長、離場口袋異常鼓脹的細節，一一清晰匯報。
「門內絕對不止一人。」阿鬼語氣篤定，「他空身進去，帶東西出來，是有人在內部交接物資或文件。這個點位，要麼是二組專屬固定聯絡點，要麼就是組長的常駐落腳點。」
說完他抬眼看向老默：「這些線索，該向陸鳴匯報了。」
老默神色沉了幾分，語氣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顧慮：「說實話，我心裡一直有些忌憚陸鳴。
他如今心思愈發深沉，做事處處都帶著算計。我時常會琢磨，眼下我們走的每一步究竟是對是錯，甚至會擔心，哪天我們自己也會被他算計在內。」
「其實我們早就處在他的棋局之中了。」
阿鬼看得通透，語氣平淡開口，「只是眼下大家目標一致，在事情塵埃落定之前，他不會對我們動手。」
老默沉默片刻，輕輕吐出一口氣：「但願如此吧。你來聯繫他。」
阿鬼聞言拿起手機，撥通了陸鳴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