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的空氣悶得發沉,只剩空調微弱的風聲蹭著紙面沙沙作響。
方晴盯著滿桌鋪展開的證據沉默良久,終於放下手裡的鋼筆,抬眼看向周雲生,語氣標準的公事公辦,沒有半點個人情緒。
「所有材料我收下了。」
她眼神平直,牢牢鎖住周雲生:「明天的聽證會我全程列席,質詢環節,我會對著這些卷宗、口供、時間線,一條一條當面問陸鳴,全部核實到位,不會漏掉任何一處問題。」
話音落下,周雲生臉上緊繃的憤怒稍稍鬆了幾分,立刻換上一副誠懇懇切的模樣,微微欠身,姿態端正又謙和。
「多謝方組長秉公辦事。」
他語氣沉重,刻意帶著痛心的口吻,繼續加碼道德姿態。
「我今天過來舉報,真的不是針對誰,更不是同行傾軋、故意找茬。我幹了二十年律師,最見不得就是亂象橫行。」
「四條人命擺在這,四起一模一樣的詭異案子,要是就這麼含糊過去,不光是司法蒙羞,老百姓以後再也不信我們法律人了。」
方晴靜靜看著他,沒有接話,目光帶著一絲不動聲色的審視。
兩秒後,她忽然開口,直截了當。
「周律師,你剛才說,若是我不予受理,你會逐級上訪,找省廳、找紀委、進京舉報。」
周雲生神色坦蕩,坦然點頭:「沒錯。事關司法底線,事關四條人命,我沒有退路,必須要一個公正結果。」
方晴身子微微前傾,語氣平淡卻帶著極強的硬度,正面接下他的所有施壓。
「我跟你把話說透。」
「核查案件、處置執業違規,是我的本職工作。」
「你的越級舉報是你的權利,但我的工作,不會被任何人脅迫、不會被任何人裹挾。我只認證據、只認規矩,不認任何人的態度和情緒。」
「就算你今天半句狠話不說,我該查的照樣查。如果材料存疑,我也不會因為你的施壓,就強行給任何人定罪。」
這句話落地,場面瞬間微僵。
換做任何人,被當面戳破道德綁架、權力施壓,多少都會尷尬、辯解、收斂。
但周雲生沒有半點慌亂,臉上依舊正氣滿滿,甚至輕輕嘆了口氣,一副無比體諒、萬般無奈的樣子。
「方組長,我特別明白你的規矩,也從來沒有想過脅迫你。」
他語氣真誠,眼神坦蕩,完美圓回自己所有的強勢施壓。
「我之所以說出那些話,是我太急了。」
「你也能看到,這堆證據擺在眼前,太觸目驚心了。四次翻供、四次脫罪、四次離奇死亡,樁樁件件都不對勁。」
「我從業二十年,見過鑽空子的律師、見過打擦邊球的辯護,但我從沒見過誰能把規則玩得這麼徹底,這麼不顧人命、不顧良心。」
「我怕溫和反映沒人重視,怕最後大事化小,怕這種行業毒瘤繼續害人,才情急之下說了重話。如果冒犯到你,我道歉,但我初心無愧。」
方晴盯著他完美無缺的表情,淡淡追問一句:「所以在你看來,陸鳴的所有勝訴,全部是違規操作、玩弄法律?」
周雲生眼神瞬間堅定,語氣擲地有聲,咬死立場絕不鬆口。
「不然呢?」
「鐵證如山的重罪案子,受害者冤屈擺在眼前,兇手認罪口供完整閉環。」
「憑什麼他陸鳴能次次翻盤?憑什麼只有他能精準抓住每一個程序漏洞?憑什麼被他撈出來的罪人,沒有一個能活長久?」
「這不是專業能力,這是不擇手段!是踩著人命、踩著良知、踩著司法底線換回來的勝訴率!」
方晴緩緩點頭,不褒不貶:「我明白了。明天我會逐一核實,區分正常辯護與執業違規,不會冤枉任何人,也不會縱容任何人。」
周雲生立刻接話,語氣大義凜然,繼續拔高姿態。
「我相信方組長的判斷力。我今天過來,只求一個公道,不求偏向、不求結果。」
「如果最後核查證明陸鳴清白,所有疑點都有合理解釋,我當眾道歉、撤銷舉報、承擔一切後果,毫無怨言。」
話說得滴水不漏,進退兩全,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方晴看著他,只淡淡回了四個字:「拭目以待。」
「好。」
周雲生不再多言,站姿依舊筆挺端正,一身西裝一絲不苟,渾身都是正派前輩的氣場。
他緩緩轉身,步伐平穩規整,踩著走廊透進來的光影走向門口。
走到門前,手掌搭上冰涼的金屬把手,他腳步頓住,始終沒有回頭。
沉默兩秒,莊重沉穩的聲音緩緩響起。
「方組長,我入行二十年,恩師教我的道理,我記了一輩子。」
「法律不護投機之人,底線不容私心踐踏。丟掉良知贏來的戰績,再光鮮,也是髒的。」
說完,他輕輕推門,穩步走出辦公室。
厚重的房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徹底隔絕室內所有視線。
走廊人來人往,路過的工作人員看著他肅穆端正的模樣,全都下意識禮讓,滿眼敬重。
一路下樓、走出司法局大樓,戶外冷風撲面吹來。
他坐進私家車,抬手咔噠一聲落鎖。
封閉的車廂里,沒有觀眾、沒有審視、沒有需要表演的正義。
一秒之間。
臉上所有的痛心、憤慨、悲憫、大義,盡數褪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嘴角,緩緩勾起一抹陰冷刺骨、算計滿滿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