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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聯合聽證(上)

2026-10-18 00:11:42 作者: 風二兮

  同一時間。

  陸鳴坐在辦公桌前,手機忽然輕輕震動起來。

  他拿起查看,是律協發來的消息,通知他次日上午九點,召開第二次聽證會。

  陸鳴將手機正面朝下扣在桌面,閉上眼靜養了片刻。

  距離上一次聽證才過去七天,比老張預估的時間還要早一天。

  不難看出,周雲生整理遞交補充材料的速度,遠比他預想的還要急迫。

  次日上午,陸鳴提前十分鐘抵達律協三樓。

  今日走廊氣氛明顯壓抑了許多,聽證室門口擺著兩把塑料椅,坐著兩名身著正裝的男人,胸口別著司法局工作證。

  兩人坐得筆直,眼神漠然掃視著來往人員,像兩尊門神一樣守在入口處。

  電梯門打開,老張快步走了出來,臉上神色比上一次聽證還要難看。

  「門口是司法局派來的人,今天他們會全程列席聽證。」

  「是鄭主任安排的?」陸鳴開口問道。

  「鄭主任還沒到,他們倒是先就位了。」老張壓低聲音,語氣透著凝重。

  「周雲生直接把材料交到了司法局,今天已經不是律協內部審查,變成了司法局介入的聯合聽證。不過……周雲生本人今天沒來。材料送到了,人沒到。」

  陸鳴沒有說話,推門進去。

  聽證室里的人比上次多出不少。

  長條聽證桌主位依舊坐著鄭主任,左手邊還是原先兩名紀委會委員,右手邊卻換了人。

  一名短髮中年女人戴著金絲眼鏡,神情肅穆坐在席位上,桌牌標註著司法局監督員,此人正是方晴。

  她身旁坐著一名記錄人員,手邊沒有紙質筆記本,只擺著一支正在運轉的錄音筆。

  旁聽席還坐著三名司法局工作人員,幾人目光落在進門的陸鳴身上,帶著明顯的審視意味。

  老張走到靠牆位置坐下,指尖剛碰到筆記本就頓了一下,他一眼認出了方晴,心頭瞬間沉了下去。

  

  「這人就是周雲生對接上的人。」老張側過身,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司法局紀檢組副組長,專門負責核查律師投訴案件。」

  陸鳴神色沒什麼波動,走到自己的聽證席位坐下。桌面上堆積的卷宗比上次厚了足足一倍,他只是掃了一眼,並沒有伸手去翻動。

  鄭主任抬手抓起木槌,狠狠敲在底座上,沉悶的響聲充斥整間屋子。

  「市律協紀律委員會第2024-003號聽證會,現在恢復召開。本次聽證司法局派員列席,全程錄音錄像。」

  他頓了一下,目光像刀一樣切過來。

  「陸鳴律師,上次休會後,紀律委員會收到了補充材料。今天需要你逐一回應。你聽清楚了,是逐一回應。」

  他沒有問陸鳴是否清楚權利。直接進入正題。

  「第一份補充材料。」鄭主任抽出一沓紙,啪地甩在桌面上,「王海波案。我們在刑警隊調取了完整的審訊記錄,不僅僅是上次出示的那一頁。」

  他把材料攤開,手指點著其中幾行。

  「王海波被捕後共接受七次審訊。前三次,他承認掐死被害人。第四次,也就是你第三次會見他的第二天,他翻供。

  翻供的理由是,『陸律師說那個女孩的指紋可能是在玩耍時留下的。』」

  鄭主任翻到第四頁,聲音拔高了半度。

  「第五次審訊,王海波說,『陸律師告訴我,指紋提取程序有問題,簽字的人不在現場。』

  第六次,他說,『陸律師讓我堅持這個說法,不要改。』」

  他把材料推到陸鳴面前,推的力道很大,紙張滑過了桌子中線,差點碰到陸鳴的手。

  「七次審訊記錄,王海波四次提到你。四次!每一次提到你,說的都是你教他怎麼說。陸律師,你怎麼解釋?」

  陸鳴沒有低頭看那幾頁紙。他看著鄭主任的眼睛。

  「有錄音嗎?」

  方晴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陸律師,審訊記錄是法定證據形式。刑警隊出具的材料,不需要錄音也能作為參考。」


  「參考。」陸鳴抓住了這個詞,嘴角勾了一下,但不是笑。

  「方組長,您說的是『參考』。聽證會要用審訊記錄來認定我的違規行為,不是參考,是定案。定案需要證據確實充分。您分得清『參考』和『定案』的區別吧?」

  方晴的臉色沉了一下。她沒有說話,但握著筆的手指收緊了。

  這個陸鳴果然不好對付。

  一上來就打證據資格,咬死「參考」和「定案」的區別,這是要把聽證會往刑事審判的標準上拉。

  她見過不少律師在聽證會上哭訴、喊冤、拍桌子,但像他這樣一開口就打程序、打證據鏈的,不多見。

  鄭主任猛地敲了一下桌面。

  「第二份補充材料。林某軍案。」

  他抽出一沓更厚的文件,動作很大,紙張嘩啦作響。

  「我們在刑警隊調取了林某軍案的完整卷宗。裡面有一樣東西上次沒有,林某軍的會見記錄本。」

  陸鳴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會見記錄本。每個律師在看守所會見嫌疑人,都要在會見室的登記本上簽字,寫明會見時間、時長。

  那本子他不會動,也不敢動。

  鄭主任翻開其中一頁,轉過來對著陸鳴,幾乎是在戳他的臉。

  「你第三次會見林某軍的記錄。會見時長,兩小時四十分鐘。你在會見室的停留時間,比其他律師的平均會見時間多出一倍。

  多出一倍!你給我解釋解釋,你在裡面幹什麼?」

  他拍著記錄本,聲音越來越大。

  「林某軍在之後的審訊中說,那一次會見,你花了將近一個小時給他講解『因果關係』的法律概念,告訴他,『陳建國的死跟你的行為沒有法律上的必然聯繫』。」

  他把記錄本合上,往桌上一摔。

  「陸律師,一個正常的刑事辯護律師,會在會見時花一個小時給當事人講法律概念嗎?

  你是在辦案,還是在給一個詐騙犯上課?」

  陸鳴沉默了兩秒,聲音不高,但很硬。

  「林某軍沒有上過大學,對法律術語完全陌生。我需要讓他理解『因果關係』在刑法上的含義,才能讓他決定是否接受辯護策略。

  一個小時並不過分。鄭主任,您覺得多久算正常?還是說,您認為律師不應該讓當事人充分理解自己的辯護思路?」

  方晴猛地接過了話頭。

  「讓他理解『因果關係』的結果是什麼?他在審訊中反覆說,『律師說那個老頭的死跟我沒關係。』」

  「那是審訊記錄簡化後的表述。原話是『沒有法律上的必然因果關係』。」

  「但林某軍理解成『跟我沒關係』。」方晴啪地放下筆,摘下眼鏡,盯著陸鳴。

  「陸律師,你是經驗豐富的刑辯律師。你應該知道,給嫌疑人講解過於複雜的法律概念,可能會產生誤導。

  你不是在普法,你是在辦案。你辦的結果是什麼?他無罪釋放了,然後他死了。」

  「那您的意思是,律師不應該讓當事人充分理解辯護策略?」陸鳴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的意思是,律師應該注意方式方法。」方晴一字一頓。

  「方式方法?請問方組長,您有沒有代理過任何一起刑事案件?

  您有沒有在看守所會見室里,面對一個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利索的當事人,用他能聽懂的話解釋法律?

  如果您沒有這個經驗,那請您不要教我怎麼做辯護。」

  方晴的臉色變了。旁邊的鄭主任臉色也變了。

  鄭主任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頓。他在紀律委員會幹了這麼多年,處理過的違規律師不下幾十個,但像陸鳴這樣,每一句都打在對方軟肋上的,真不多見。

  方晴確實沒有代理過刑事案件,陸鳴拿這個堵她的嘴,一堵一個準。

  這不是普通的律師,這是把法庭上的那一套搬到聽證會上來了,而且玩得比誰都精。

  鄭主任正要開口,方晴抬手制止了他。

  「鄭主任,林某軍的補充材料還有一份,我來出示。」

  她從面前的檔案袋裡緩緩抽出一份東西,動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拉長這個瞬間的緊張感。


  那是一封信。

  泛黃,褶皺,紙張邊緣磨得破舊,多處字跡被寫得用力戳破了紙面。

  那封信被裝在一個透明的證物袋裡,透過塑料膜都能看到那些戳破的窟窿。

  方晴站起來,將那封信拿在手中,沒有馬上拍下去。她看了一眼陸鳴,又看了一眼鄭主任,最後目光落在信紙上。

  聽證室里的空氣突然凝固了。

  老張的呼吸停了一拍。他認出了那是什麼,看守所留存的家信原件。

  周雲生連這種東西都能搞到,能量遠超他的想像。

  陸鳴看著那個證物袋,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緊了。

  方晴舉起了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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